论衡卷一
作者:王充字数:7293字

论衡卷一

逢遇篇

操行有常贤,仕官无常遇。贤不贤,才也;遇不遇,时也。才高行洁,不可保以必尊贵;能薄操浊,不可保以必卑贱。或高才洁行,不遇,退在下流;薄能浊操,遇,在众上。世各自有以取士,士亦各自得以进。进在遇,退在不遇。处尊居显,未必贤,遇也;位卑在下,未必愚,不遇也。故遇,或抱污行,尊于桀之朝;不遇,或持洁节,卑之尧之廷。所以遇不遇非一也;或时贤而辅恶;或以大才从于小才;或俱大才,道有清浊;或无道德,而以技合;或无技能,而以色幸。

伍员、帛喜,俱事夫差,帛喜尊重,伍员诛死,此异操而同主也。或操同而主异,亦有遇不遇,伊尹、箕子是也。伊尹、箕子才俱也,伊尹为相,箕子为奴,伊尹遇汤,箕子遇商纣也。夫以贤事贤君,君欲为治,臣以贤才辅,趋舍偶合,其遇固宜。以贤事恶君,君不欲为治,臣以忠行佐之,操志乖忤,不遇固宜。

或以贤圣之臣,遭欲为治之君,而终有不遇,孔子、孟轲是也。孔子绝粮陈、蔡,孟轲困于齐、梁,非时君主不用善也,才下知浅,不能用大才也。夫能御骥 者,必王良也;能臣禹、稷、皋陶者,必尧舜也。御百里之手。而以调千里之足,必有摧衡折轭之患;有接具臣之才,而以御大臣之知,必有闭心塞意之变。故至言弃捐,圣贤距逆,非憎圣贤,不甘至言也,圣贤务高,至言难行也。夫以大才干小才,小才不能受,不遇固宜。

以大才之臣,遇大才之主,乃有遇不遇,虞舜、许由、太公、伯夷是也。虞舜、许由俱圣人也。并生唐世,俱面于尧,虞舜绍帝统,许由入山林。太公、伯夷俱贤也,并出周国,皆见武王,太公受封,伯夷饿死。夫贤圣道同,志合趋齐,虞舜、太公行耦。许由、伯夷操违者,生非其世,出非其时也。道虽同,同中有异;志虽合,合中有离。何则?道有精粗,志有清浊也。许由,皇者之辅也,生于帝者之时;伯夷,帝者之佐也,出于王者之世。并由道德,俱发仁义。主行道德,不清不留;主为仁义,不高不止,此其所以不遇也。尧溷、舜浊;武王诛残,太公讨暴。同浊皆粗,举措钧齐,此其所以为遇者也。故舜王天下,皋陶佐政,北人无择深隐不见;禹王天下,伯益能出子高也。然而皋陶、伯益进用,无择、子高退隐,进用行耦,退隐操违也。退隐势异,身虽屈,不愿进;人主不须其言,废之,意亦不恨,是两不相慕也。

商鞅三说秦孝公,前二说不听,后一说用者,前二,帝王之论,后一,霸者之议也。夫持帝王之论,说霸者之主,虽精见距;更调霸说,虽粗见爱。何则?精,遇孝公所不得;粗,遇孝公所欲行也。故说者不在善,在所说者善之,才不待贤,在所事者贤之。马圄之说无方,而野人说之;子贡之说有义,野人不听。吹籁工为善声,因越王不喜,更为野声,越王大说。故为善不欲得善之主,虽善不见爱;为不善于欲得不善之主,虽不善不见憎。以此曲伎合,合则遇,不合则不遇。

或无伎,妄以奸巧合上志,亦有以遇者,窃簪之臣,鸡鸣之客是也。窃簪之臣,亲于子反;鸡鸣之客,幸于孟尝。子反好偷臣,孟尝爱伪客也。以有补于人君,人君赖之,其遇固宜。或无补益,为上所好,闳孺、邓通是也。闳孺幸于孝惠,邓通爱于孝文,无细简之才,微薄之能,偶以形佳骨娴,皮媚色称。夫好容,人所好也,其遇固宜。或以丑面恶色称媚于上,嫫母、无盐是也。嫫母进于黄帝,无盐纳于齐王。故贤不肖可豫知,遇难先图。何则?人主好恶无常,人臣所进无豫,偶合为是,适可为上。进者未必贤,退者未必愚,合幸得进,不幸失之。

世俗之议曰:“贤人可遇,不遇,亦自其咎也。生而希世准主,观鉴治内,调能定说,审司际会,能进有补赡主,何不遇之有?今则不然,作无益之能,纳无补之说,以夏进炉,以冬奏扇,为所不欲得之事,献所不欲闻之语,其不遇祸,幸矣,何福瑀之有乎?”

进能有益,纳说有补,人之所知也。或以不补而得瑀,或以有益而获罪。且夏时炉以炙湿,冬时扇以炙火。世可希,主不可准也;说可转,能不可易也。世主好文,己为文则遇;主好武,己则不遇。主好辩,有口则遇;主不好辩,己则不遇。文主不好武,武主不好文;辩主不好行,行主不好辩。文与言,尚可暴习;行与能,不可卒成。学不宿习,无以明名。名不素著,无以遇主。仓猝之业,须臾之名,日力不足,不预闻,何以准主而纳其说,进身而托其能哉?

昔周人有仕数不遇,年老白首,泣涕于涂者。人或问之:“何为泣乎?”对曰:“吾仕数不遇,自伤年老失时,是以泣也。”人曰:“仕奈何不一遇也?”对曰:“吾年少之时,学为文。文德成就,始欲仕宦,人君好用老。用老主亡,后主又用武,吾更为武。武节始就,武主又亡。少主始立,好用少年,吾年又老。是以未尝一遇。”仕宦有时,不可求也。夫希世准主,尚不可为,况节高志妙,不为利动,性定质成,不为主顾者乎?

且夫遇也,能不预设,说不宿具,邂逅逢喜,遭合上意,故谓之“遇”。如准主调说,以取尊贵,是名为“揣”,不名曰“遇”。春种谷生,秋刈谷收,求物得物,作事事成,不名为“遇”。不求自至,不作自成,是名为“遇”。犹拾遗于涂,摭弃于野,若天授地生,鬼助神辅,禽息之精阴荐,鲍叔之魂默举,若是者,乃“遇”耳。今俗人既不能定遇不遇之论,又就遇而誉之,因不遇而毁之,是据见效,案成事,不能量操审才能也。

累害篇

凡人仕宦有稽留不进,行节有毁伤不全,罪过有累积不除,声名有暗昧不明,才非下,行非悖也,又知非昏,策非昧也,逢遭外祸,累害之也。非唯人行,凡物皆然。生动之类,咸被累害。累害自外,不由其内。夫不本累害所从生起,而徒归责于被累害者,智不明,暗塞于理者也。物以春生,人保之;以秋成,人必不能保之。卒然牛马践根,刀镰割茎,生者不育,至秋不成。不成之类,遇害不遂,不得生也。夫鼠涉饭中,捐而不食。捐饭之味,与彼下污者钧,以鼠为害,弃而不御。君子之累害,与彼不育之物,不御之饭,同一实也。俱由外来,故为累害。

修身正行,不能来福;战栗戒慎,不能避祸。祸福之至,幸不幸也。故曰:得非己力,故谓之福;来不由我,故谓之祸。不由我者,谓之何由?由乡里与朝廷也。夫乡里有三累,朝廷有三害。累生于乡里,害发于朝廷,古今才洪行淑之人遇此多矣。

何三累三害?凡人操行,不能慎择友。友同心恩笃,异心疏薄,疏薄怨恨,毁伤其行,一累也。人才高下,不能钧同。同时并进,高者得荣,下者惭恚,毁伤其行,二累也。人之交游,不能常欢。欢则相亲,忿则疏远,疏远怨恨,毁伤其行,三累也。位少人众,仕者争进,进者争位。见将相毁,增加傅致,将昧不明,然纳其言,一害也。将吏弄好,清浊殊操。清吏增郁郁之白,举涓涓之言,浊吏怀忿恨,徐求其过,因纤微之谤,被以罪罚,二害也。将或幸佐吏之身,纳信其言。佐吏非清节,必拔人越次,迕失其意,毁之过度。清正之仕,抗行伸志,遂为所憎,毁伤于将,三害也。夫未进也,身被三累,己用也,身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

动百行,作万事,嫉妒之人,随而云起,枳棘钩挂容体,蜂虿之党啄螫怀操,岂徒六哉!六者章章,世曾不见。夫不原十之操行有三累,仕宦有三害,身完全者谓之洁,被毁谤者谓之辱,官升进者谓之善,位废退者谓之恶。完全升进,幸也,而称之;毁谤废退,不遇也,而訾之。用心若此,必为三累三害也。

论者既不知累害所从生,又不知被累害者行贤洁也,以涂搏泥,以黑点缯,孰有知之?清受尘,白取诟,青绳所污,常在练素。处颠者危,势丰者亏,颓坠之类,常在悬垂。屈平洁白,邑犬群吠,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固庸能也。伟士坐以俊杰之才,招致群吠之声。夫如是,岂宜更勉奴下,循不肖哉?不肖奴下,非所勉也。岂宜更偶俗全身以弭谤哉?偶俗全身,则乡原也。乡原之人,行全无阙,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也。此又孔子之所罪,孟轲之所愆也。

古贤美极,无以卫身,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果贤洁之人也。极累害之谤,而贤洁之实见焉。立贤洁之迹,毁谤之尘安得不生?弦者恩折伯牙之指,御者愿摧王良之手。何则?欲专良善之名,恶彼之胜己也。是故魏女色艳,郑袖劓之;朝吴忠贞,无忌逐之。戚施弥妒,蘧除多佞。是故湿堂不洒尘,卑屋不蔽风;风冲三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如是,牖里陈蔡可得知,而沉江、蹈河也。以轶才取容媚于俗,求全功名于将,不遭邓析之祸,取子胥之诛,幸矣。孟贲之尸,人不刃者,气绝也。死灰百斛,人不沃者,光灭也。动身章智,显光气于世,奋志敖党,立卓异于俗,固常通人所谗嫉也。以方心偶俗之累,求益反损。盖孔子所以忧心,孟轲所以惆怅也。

德鸿者招谤,为士者多口。以休炽之声,弥口舌之患,求无危倾之害,远矣,臧仓之毁未尝绝也,公伯寮之诉未尝灭也,垤成丘山,污为江河矣。夫如是,市虎之讹,投杼之误,不足怪,则玉变为石,珠化为砾,不足诡也。何则?昧心冥冥之知使之然也。文王所以为粪土,而恶来所以为金玉也,非纣憎圣而好恶也,心知惑蔽。蔽惑不能审,则微子十去,比干五剖,未足痛也。故三监谗圣人,周公奔楚;后母毁孝子,伯奇流放。当时周世孰有不惑乎?后《鸱鸮》作而《黍离》兴,讽咏之者,乃悲伤之。故无雷风之变,周公之恶不灭;当夏不陨霜,邹衍之罪不除。德不能惑天,诚不能动变,君子笃信审己也,安能遏累害于人?圣贤不治名,害至不免辟,形章墨短,掩匿白长,不理身冤,不弭流言,受诟取毁,不求洁完,故恶见而善不彰,行缺而迹不显。邪伪之人,治身以巧俗,修诈以偶众。犹漆盘盂之工,穿墙不见;弄丸剑之倡,手指不知也。世不见短故共称之;将不闻恶,故显用之。夫如是,世俗之所谓贤洁者,未必非恶;所谓邪污者,未必非善也。

或曰:“言有招患,行有召耻,所在常有小人。”夫小人性患耻者也,含邪而生,怀伪而游,沐浴累害之中,何招召之有?故夫火生者不伤燥,水居者无溺患。火不苦热,头不痛寒,气性自然,焉招之?君子也,以忠言招患,以高行招耻,何世不然!然而太山之恶,君子不得名;毛发之善,小人不得有也。以玷污言之、清受尘而白取诟。以毁谤言之,贞良见妒,高奇见噪。以遇罪言之,忠言招患,高行招耻。以不纯言之,玉有瑕而珠有毁。陈留焦君贶,名称兖州,行完迹洁,无纤芥之毁,及其当为从事,刺史焦康绌而不用。夫未进也,被三累,已用也,蒙三害,虽孔丘、墨翟不能自免,颜回、曾参不能全身也。何则?众好纯誉之人,非真贤也。公侯已下,玉石杂揉,贤士之行,善恶相苞。夫采玉者破石拔玉,选士者弃恶取善,夫如是,累害之人负世以行,指击之者从何往哉!

命禄篇

凡人遇偶即遭累害,皆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不有命。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故命贵,从贱地自达;命贱,从富位自危。故夫富贵若有神助,贫贱若有鬼祸。命贵之人,俱学独达,升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成。贫贱反此,难成,难迁,难达,难成,获过受罪,疾病亡遗,失其富贵,贫贱矣。是故才高行厚,未可保其必富贵;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贫贱。或时才高行厚,命恶,废而不进;知寡德薄,命善,兴而超逾。故夫临事知愚,操行清浊,性与才也;仕宦贵贱,治产贫富,命与时也。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知者归之于天,故坦荡恬忽。虽其贫贱,使富贵若凿沟伐薪,加勉力之趋,致强健之势,凿不休则沟深,斧不止则薪多,无命之人,皆得所愿,安得贫贱凶危之患哉?然则或时沟未通而遇湛、薪未多而遇虎。仕宦不贵,治产不富,凿沟遇湛,伐薪遇虎之类也。

有才不得施,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虽才智如孔子,犹无成立之功。世俗见人节行高,则曰:“贤哲如此,何不贵?”见人谋虑深,则曰:“辩慧如此,何不富?”贵富有命禄,不在贤哲与辩慧。故曰:富不可以筹策得,贵不可以才能成。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无官。怀银纡紫,未必稷、契之才;积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或时下愚而千金,顽鲁而典城。故宦御同才,其贵殊命;治生钧知,其富异禄。禄有贫富,知不能丰杀;命有贵贱,才不能进退。成王之才,不如周公,桓公之才不若管仲,然成,桓受尊命,而周、管禀卑秩也。案古人君希有不学于人臣,知博希有不为父师。然而人君犹以无能处主位,人臣犹以鸿才为厮役。故贵贱在命,不在智愚,贫富在禄,不在顽慧。世之论事者以才高当为将相,能下者宜为农商。见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是必毁于行操。”行操之士,亦怪毁之曰:“是必乏于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虽高,官位富禄有命。才智之人,以吉盛时举事而福至,人谓才智明审;凶衰祸来,谓愚暗。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

白圭、子贡转货致富,积累金玉,人谓术善学明,非也。主父偃辱贱于齐,排摈不用,赴阙举疏,遂用于汉,官至齐相。赵人徐乐亦上书,与偃章会,上善其言,征拜为郎。人谓偃之才,乐之慧,非也。儒者明说一径,习之京师,明如匡稚圭,深如鲍子都,初阶甲乙之科,迁转至郎、博士,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而说若范睢之干秦昭,封为应侯,蔡泽之说范睢,拜为客卿。人谓睢、泽美善所致,非也。皆命禄贵富善至之时也。

孔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鲁平公欲见孟子,嬖人臧仓毁孟子而止。孟子曰:“天也!”孔子圣人,孟子贤者,诲人安道,不失是非,称言命者,有命审也。《淮南书》曰:“仁鄙在时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贾生曰:“天不可与期,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焉识其时?”高祖击黥布,为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良医,医曰:“可治。”高祖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韩信与帝论兵,谓高祖曰:“陛下所谓天授,非智力所得。”扬子云曰:“遇不遇,命也。”太史公曰:“富贵不违贫贱,贫贱不违富贵。”是谓从富贵为贫贱,从贫贱为富贵也。夫富贵不欲为贫贱,贫贱自至;贫贱不求为富贵,富贵自得也。春夏囚死,秋冬王相,非能为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求之也,天道自然。代王自代入为文帝,周亚夫以庶子为条侯。此时代王非太子,亚夫非适嗣,逢时遇会,卓然卒至。命贫以力勤致富,富至而死;命贱以才能取贵,贵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贵,命禄不能奉持,犹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器受一升,以一升则平,受之如过一升,则满溢也;手举一钧,以一钧则平,举之过一钧,则踬仆矣。前世明是非,归之于命也,命审然也。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形求索之也,犹珠玉之在山泽,不求贵价于人,人自贵之。

天命难知,人不耐审,虽有厚命,犹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如自知,虽逃富避贵,终不得离。故曰:力胜贫,慎胜祸,勉力勤事以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贵,废时失务,欲望富贵,不可得也。虽云有命,当须索之。如信有命不求,谓当自至,可不假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夫命贵之人,筋力自强,命贵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马,头目蹄足自相富也。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学不求贵,贵自至矣。力作不求富,富自到矣。

富贵之福,不可求致;贫贱之祸,不可苟除也。由此言之,有富贵之命,不求自得。信命者曰:“自知吉,不待求也。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无益。”夫物不求而自生,则人亦有不求贵而贵者矣。人情有不教而自善者,有教而终不善者矣。天性,犹命也。越王翳逃山中,至诚不愿,自冀得代。越人熏其穴,遂不得免,强立为君。而天命当然,虽逃避之,终不得离。故夫不求自得之贵欤!

气寿篇

凡人禀命有二品:一曰所当触值之命,二曰强弱寿夭之命。所当触值,谓兵、烧、压、溺也。强弱寿夭,谓禀气渥薄也。兵、烧、压、溺,遭以所禀为命,未必有审期也。若夫强弱夭寿,以百为数,不至百者,气自不足也。夫禀气渥则其体强,体强则其命长;气薄则其体弱,体弱则命短,命短则多病寿短。始生而死,未产而伤,禀之薄弱也。渥强之人,必卒其寿。若夫无所遭遇,虚居困劣,短气而死,此禀之薄,用之竭也。此与始生而死,未产而伤,一命也,皆由禀气不足,不自致于百也。

人之禀气,或充实而坚强,或虚劣而软弱。充实坚强,其年寿;虚劣软弱,失弃其身。天地生物,物有不遂;父母生子,子有不就。物有为实,枯死而堕;人有为儿,夭命而伤。使实不枯,亦至满岁;使儿不伤,亦至百年。然为实,儿而死枯者,禀气薄,则虽形体完,其虚劣气少,不能充也。儿生,号啼之声鸿朗高畅者寿,嘶喝湿下者夭。何则?禀寿夭之命,以气多少为主性也。妇人疏字者子活,数乳者子死。何则?疏而气渥,子坚强;数而气薄,子软弱也。怀子,而前已产子死,则谓所怀不活,名之曰怀。其意以为,已产之子死,故惑伤之子失其性矣。所产子死,所怀子凶也,字乳亟数,气薄不能成也。虽成人形体,则易感伤,独先疾病,病独不治。

百岁之命,是其正也。不能满百者,虽非正,犹为命也。譬犹人形一丈,正形也。名男子为丈夫,尊公妪为丈人。不满丈者,失其正也。虽失其正,犹乃为形也。夫形不可以不满丈之故,谓之非形,犹命不可以不满百之故,谓之非命也,非天有长短之命,而人各有禀受也。由此言之,人受气命于天,卒与不卒,同也。语曰:“图王不成,其弊可以霸。”霸者,王之弊也。霸本当至于王,犹寿当至于百也。不能成王,退而为霸;不能至百,消而为夭。王霸同一业,优劣异名;寿夭同一气,长短殊数。

何以知不满百为夭者?百岁之命也,以其形体小大长短同一等也。百岁之身,五十之体,无以异也。身体不异,血气不殊。鸟兽与人异形,故其年寿与人殊数。何以明人年以百为寿也?世间有矣。儒者说曰:太平之时,人民侗长,百岁左右,气和之所生也。《尧典》曰:“朕在位七十载。”求禅得舜,舜征二十岁在位。尧退而老,八岁而终,至殂落九十八岁。未在位之时,必已成人,今计数百有余矣。又曰:“舜生三十,征用二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适百岁矣。文王谓武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九十七而薨,武王九十三而崩。周公,武王之弟也,兄弟相差不过十年。武王崩,周公居摄七年,复政退老,出入百岁矣。邵公,周公之兄也,至康王之时,尚为太保,出入百有余岁矣。圣人禀和气,故年命得正数。气和为治平,故太平之世多长寿人,百岁之寿,盖人年之正数也,犹物至秋而死,物命之正期也。物先秋后秋,则亦如人死或增百岁减百岁也。先秋后秋为期,增百减百为数。物或出地而死,犹人始生而夭也。物或逾秋不死,亦如人年多度百至于三百也。传称老子二百余岁,邵公百八十。高宗享国百年,周穆王享国百年,并未享国之时,皆出百三十、四十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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