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谕
作者:爱新觉罗·胤禛字数:1.1万字

上谕

朕荷上天眷佑,受圣祖仁皇帝付托之重,君临天下。自御极以来,夙夜孜孜,勤求治理。虽不敢比于古之圣君哲后,然爱养百姓之心,无一时不切于寤寐,无一事不竭其周详。抚育诚求,如保赤子,不惜劳一身以安天下之民,不惜殚一心以慰黎庶之愿,各期登之衽席,而无一夫不得其所。宵旰忧勤,不遑寝食,意谓天下之人,庶几知朕之心,念朕之劳,谅朕之苦,各安生业,共敦实行,人心渐底于善良,风俗胥归于醇厚,朕虽至劳至苦,而此心可大慰矣。

岂意有逆贼曾静,遣其徒张熙,投书于总督岳钟琪劝其谋反。将朕躬肆为诬谤之词,而于我朝极尽悖逆之语。廷臣见者,皆疾首痛心,有不共戴天之恨。似此影响全无之事,朕梦寐中亦无此幻境,实如犬吠狼嗥,何足与辩?

既而思之,逆贼所言,朕若有几微愧歉于中,则当回护隐忍,暗中寝息其事,今以全无影无声之谈加之于朕,朕之心可以对上天,可以对皇考,可以共白于天下之亿万臣民。而逆贼之敢于肆行诬谤者,必更有大奸大恶之徒,捏造流言,摇众心而惑众听。若不就其所言,明目张胆宣示播告,则魑魅魍魉,不公然狂肆于光天化日之下乎?

如逆书加朕以“谋父”之名。朕幼蒙皇考慈爱教育,四十余年以来,朕养志承欢,至诚至敬,屡蒙皇考恩谕,诸昆弟中,独谓朕诚孝,此朕之兄弟及大小臣工所共知者。朕在藩邸时,仰托皇考福庇,安富尊荣,循理守分,不交结一人,不与闻一事,于问安视膳之外,一无沽名妄冀之心,此亦朕之兄弟及大小臣工所共知者。

至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冬至之前,朕奉皇考之命,代祀南郊。时,皇考圣躬不豫,静摄于畅春园。朕请侍奉左右,皇考以南郊大典,应于斋所虔诚斋戒。朕遵旨于斋所至斋。至十三日,皇考召朕于斋所,朕末至畅春园之先,皇考命诚亲王允祉、淳亲王允祐、阿其那 、塞思黑 、允䄉、允祹、怡亲王允祥、原任理藩院尚书隆科多至御榻前,谕曰:“皇四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即皇帝位。是时,唯恒亲王允祺以冬至,命往孝东陵行礼,未在京师。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贝勒允禑、贝子允祎俱在寝宫外祗候。

及朕驰至,问安皇考,告以症候日增之故,朕含泪劝慰。其夜戌时,龙驭上宾,朕哀恸号呼,实不欲生。隆科多乃述皇考遗诏,朕闻之惊恸,皆仆于地。诚亲王等向朕叩首,劝朕节哀,朕始强起办理大事。此当日之情形,朕之诸兄弟及宫人内侍与内廷行走之大小臣工,所共知共见者。

夫以朕兄弟之中,如阿其那、塞思黑等,久蓄邪谋,希冀储位,当兹授受之际,伊等若非亲承皇考付朕鸿基之遗诏,安肯帖无一语,俯首臣伏于朕之前乎?而逆贼忽加朕以谋父之名,此朕梦寐中不意有人诬谤及此者也。

又如逆书加朕以“逼母”之名。伏惟母后圣性仁厚慈祥,阖宫中若老若幼,皆深知者。朕受鞠育深恩,四十年来,备尽孝养,深得母后之慈欢,谓朕实能诚心孝奉。而宫中诸母妃咸美母后,有此孝顺之子,皆为母后称庆,此现在宫内人所共知者。及皇考升遐之日,母后哀痛深至,决意从殉,不饮不食。朕稽颡痛哭,奏云:“皇考以大事遗付冲人,今圣母若执意如此,臣更何所瞻依,将何以对天下臣民,亦惟以身相从耳。”再四哀恳,母后始勉进水浆。自是以后,每夜五鼓,必亲诣昭仁殿,详问内监,得知母后安寝,朕始回苫次。

朕御极后,凡办理朝政,每日必行奏闻,母后谕以不欲与闻政事。朕奏云:“臣于政务素未谙练,今之所以奏闻者,若办理未合,可以仰邀训诲,若办理果当,可仰慰慈怀,并非于予政事也。”后,朕每奏事,母后辄喜,以皇考付托得人,有“不枉生汝,勉之莫怠”之慈旨。

母后素有痰疾,又因皇考大事,悲恸不释于怀,于癸卯五月,旧恙举发。朕侍奉汤药,冀望痊愈,不意遂至大渐。

朕向来有畏暑之疾,哀痛擗踊,屡次昏晕,数月之内,两遭大事,五内摧伤,几不能支,此宫廷所共知者。朕于皇考、母后大事,素服斋居,三十三月如一日,除祭祀大典及办理政事外,所居之地不过屋宇五楹,不听音乐,不事游览,实尽三年谅阴之礼,此亦内外臣工所共知者。至于朕于现在宫中诸母妃之前,无不尽礼敬养,今诸母妃亦甚感朕之相待,岂有母后生我,而朕孺慕之心,有一刻之稍懈乎?况朕以天下孝养,岂尚缺于甘旨而于慈亲之前,有所吝惜乎?逆贼加朕以逼母之名,此更朕梦寐中不意有人诬谤及此者也。

又如逆书加朕以“弑兄”之名。当日,大阿哥残暴横肆,暗行镇魇,冀夺储位;二阿哥昏乱失德。皇考为宗庙社稷计,将二人禁锢,此时曾有朱笔谕旨:“朕若不讳,二人断不可留。”此广集诸王大臣特降之谕旨,现存宗人府。朕即位时,念手足之情,心实不忍。只因诸弟中如阿其那等,心怀叵测,固结党援,往往借端生事,煽惑人心,朕意欲将此辈徐徐化导,消除妄念,安静守法,则将来二阿哥亦可释其禁锢,厚加禄赐,为朕世外兄弟。此朕素志也。所以数年以来,时时遣人赉予服食之类,皆不令称御赐,不欲其行君臣之礼也。二阿哥常问云:“此出自皇上所赐乎?我当谢恩领受。”而内侍遵朕旨,总不言其所自。

及雍正二年冬间,二阿哥抱病,朕命护守咸安宫之大臣等,于太医院拣择良医数人,听二阿哥自行选用。二阿哥素知医理,自与医家商订方药。迨至病势渐重,朕遣大臣往视,二阿哥感朕深恩,涕泣称谢云:“我本有罪之人,得终其天年,皆皇上保全之恩也。”又谓其子弘皙云:“我受皇上深恩,今生不能仰报,汝当竭心尽力,以继我未尽之志。”及二阿哥病益危笃,朕令备仪卫移于五龙亭。伊见黄舆,感激朕恩,以手加额,口诵佛号。

以上情事,咸安宫宫人、内监百余人,皆所目睹者。及病故之后,追封亲王,一切礼仪有加,且亲往哭奠,以展悲恸。其丧葬之费,动支库帑,悉从丰厚,命大臣等尽心办理。封其二子以王公之爵,优加赐赉。今逆贼加朕以弑兄之名,此朕梦寐中不意有人诬谤及此者也。

又如逆贼加朕以“屠弟”之名。当日,阿其那以二阿哥获罪废黜,妄希非份,包藏祸心,与塞思黑、允䄉、允禵结为死党。而阿其那之阴险诡谲,实为罪魁;塞思黑之狡诈奸顽,亦与相等。允禵狂悖糊涂,允䄉卑污庸恶,皆受其笼络,遂至胶固而不解,于是结交匪类,蛊惑人心,而行险侥幸之辈皆乐为之用,私相推戴,竟忘君臣之大义。以致皇考忧愤震怒,圣躬时为不豫。其切责阿其那也,则有“父子之情已绝”之旨。其他忿激之语,皆为臣子者所不忍听闻。朕以君父高年,忧怀郁结,百计为伊等调停解释,以宽慰圣心。其事不可枚举。

及皇考升遐之日,朕在哀痛之时,塞思黑突至朕前,箕踞对坐,傲慢无礼,其意大不可测。若非朕镇定隐忍,必至激成事端。朕即位以后,将伊等罪恶俱行宽宥,时时教训,望其改悔前愆,又加特恩,将阿其那封为亲王,令其辅政,深加任用。盖伊等平日原以阿其那为趋向,若阿其那果有感悔之心,则群小自然解散。岂料阿其那逆意坚定,以未遂平日之大愿,恚恨益深,且自知从前所为,及获罪于皇考之处万无可赦之理,因而以毒忍之心,肆其桀骜之行,扰乱国政,颠倒纪纲,甚至在大庭广众之前诅朕躬,及于宗社。此廷臣所共见,人人无不发指者。

从前,朕遣塞思黑往西大同者,原欲离散其党,不令聚于一处,或可望其改过自新。岂知伊怙恶不悛,悖乱如故,在外寄书允䄉,公然有“机会已失,悔之无及”等语。又与伊子巧编格式,别造字样,传递京中信息,缝于骡夫衣袜之内。诡计阴谋,甚于敌国奸细。有奸民令狐士仪,投书伊处,皆反叛之语,而伊为之隐藏。其他不法之处甚多,不可胜数。

允禵赋性狂愚,与阿其那尤相亲密,听其指使。昔年,因阿其那谋夺东宫之案,皇考欲治阿其那之罪,允禵与塞思黑在皇考前袒护强辩,致触圣怒,欲手刃允禵。此时,恒亲王允祺抱劝而止。皇考高年,知伊愚逆之性,留京必致妄乱启衅,后因西陲用兵,特遣前往效力,以疏远之。伊在军前,贪婪淫纵,恶迹种种。及朕即位,降旨将伊唤回。伊在朕前放肆傲慢,犯礼犯份,朕悉皆曲宥,仍令奉祀景陵。竟有奸民蔡怀玺,投书伊之院中,造作大逆之言,称允禵为皇帝,而称塞思黑之母为太后。允禵见书,将大逆之语剪裁藏匿,向该管总兵云:“此非大事,可酌量完结。”即此,则其悖乱之心何尝改悔耶!

允䄉无知无耻,昏庸贪劣。因其依附邪党,不便留在京师,故令送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出口。伊至张家口外,托病不行,而私自禳祷,连书“雍正新君”于告文,怨望慢亵,经诸王大臣等以大不敬题参,朕俱曲加宽宥,但思若听其闲散在外,必不安静奉法,是以将伊禁锢以保全之。伊在禁锢之所,竟敢为镇魇之事,经伊跟随太监举出,及加审讯,鉴鉴可据。允䄉亦俯首自认,不能更辩一词。

从前,诸王大臣胪列阿其那大罪四十款、塞思黑大罪二十八款、允禵大罪十四款,又特参允䄉镇魇之罪,恳请将伊等立正典刑,以彰国宪。朕再四踌躇,实不忍。暂将阿其那拘禁,降旨询问外省封疆大臣,待其回奏,然后定夺。仍令太监数人供其使;令一切饮食所需,听其索取。不意此际阿其那遂伏冥诛,塞思黑从西宁移至保定,交与直隶总督李绂看守,亦伏冥诛。夫以皇考至圣至慈之君父,而切齿痛心于阿其那、塞思黑等,则伊等不忠不孝之罪,尚安有得逃于天谴者乎?

朕在藩邸,光明正大,公直无私。诸兄弟之才识,实不及朕。其待朕,悉恭敬尽礼,并无一语之争竟,亦无一事之猜嫌。满洲臣工及诸王门下之人,莫不知者。今登大位,实无丝毫芥蒂于胸中,而为报怨泄愤之举。但朕缵承列祖皇考基业,负荷甚重,其有关于宗庙社稷之大计,而为人心世道之深忧者,朕若稍避一己之嫌疑,存小不忍之见,则是朕之获罪于列祖皇考者大矣。

古人大义灭亲,周公所以诛管蔡也。假使二人不死,将来未必不明正典刑。但二人之死,实系冥诛,众所共知共见,朕尚未加以诛戮也。至于朕秉公执法,锄恶除奸,原不以诛戮二人为讳。若朕心以此为讳,则数年之中,或暗赐鸩毒,或遣人伤害,随时随地皆可陨其性命,何必咨询内外诸臣?众意佥同,而朕心仍复迟回不决,俾伊等得保首领以殁乎?至允䄉、允禵将来作何归结,则视乎本人之自取,朕亦不能予定。而目前,则二人现在也。

朕之兄弟多人,当阿其那等结党之时,于秉性聪明、稍有胆识者,则百计笼络,使之入其匪党;而于愚懦无能者,则恐吓引诱,使之依附声势。是以诸兄弟多迷而不悟,堕其术中。即朕即位以后,而怀藏异心者尚不乏人。朕皆置而不问。

朕之素志,本欲化导诸顽,同归于善。俾朝廷之上,共守君臣之义,而宫廷之内,得朕兄弟之情,则朕全无缺陷,岂非至愿。无如伊等恶贯满盈,获罪于上天、皇考,以致自速冥诛,不能遂朕之初念。此朕之大不幸。天下臣庶,当共谅朕为国为民之苦心。今逆贼乃加朕以“屠弟”之名,朕不辩亦不受也。

至逆书谓朕为“贪财”——朕承皇考六十余年太平基业,富有四海,府库充盈,是以屡年来大沛恩泽,使薄海黎庶,莫不均沾。如各省旧欠钱粮,则蠲免几及千万两;江南、江西、浙江之浮粮,则每年减免额赋六十余万两。地方旱涝偶闻,即速降谕旨,动帑遣官,多方赈恤。及灾伤勘报之后,或按分数蠲除,或格外全行豁免。今年又降谕旨,被灾蠲免分数,加至六分七分。至于南北黄运,河工堤工,兴修水利,开种稻田,以及各省建造工程,备办军需,恩赐赏赉,所费数百万两,皆内动支帑项,丝毫不使扰民。

夫以额徵赋税,内库帑金减免支给如此之多,毫无吝惜,而谓朕为贪财,有是理乎?只因从前贪官污吏,蠹国殃民,即置重典,亦不足以蔽其辜。但不教而杀,朕心有所不忍,故曲宥其死,已属浩荡之恩,若又听其以贪婪横取之资财肥身家,以长子孙,则国法何存,人心何以示儆?况犯法之人,原有籍没家产之例,是以将奇贪极酷之员,照例抄没,以彰宪典,而惩贪污。并使后来居官者,知赋私之物,不能入已,无益有害,不敢复蹈故辙,勉为廉吏。此朕安百姓,整饬吏治之心。今乃被贪财之谤,岂朕不吝惜于数千百万之帑金,而转贪此些微之赃物乎?

至于属员虚空钱粮,有责令上司分赔者,盖以上司之于属吏有通同侵蚀之弊,有瞻徇容隐之风。若不重其责成,则上司不肯尽察吏之道,而侵盗之恶习无由而止。是以设此惩创之法,以儆惕之。俟将来上官皆能察吏,下寮群知奉公,朕自有措施之道。若因此而谤为贪财,此井蛙之见,焉知政治之大乎?

至逆书谓朕“好杀”——朕性本最慈,不但不肯妄罚一人,即步履之间,草木蝼蚁,亦不肯践踏伤损。即位以来,时刻以祥刑为念,各省爰书及法司成谳,朕往复披览,至再至三。每遇重犯,若得其一线可生之路,则心为愉快。倘稍有可疑之处,必与大臣等推详讲论,期于平允。六年以来,秋审四经停决,而廷议缓决之中,朕复降旨,察其情罪稍轻者,令行矜释。其正法及勾决之犯,皆大逆大恶之人,万万法无可贷者。

夫天地之道,春生秋杀。尧舜之政,弼教明刑。朕治天下,原不肯以妇人之仁,弛三尺之法。但罪疑惟轻,朕心慎之又慎,惟恐一时疏忽,致有丝毫屈枉之情。不但重辟为然,即笞杖之刑,亦不肯加于无罪者。每日诚饬法司,及各省官吏等,以钦恤平允为先务。今逆贼谓朕好杀,何其与朕之存心、行政相悖之甚乎?

又,逆书谓朕为“酗酒”。夫酒醴之设,圣贤不废。古称尧千钟、舜百榼,《论语》称孔子惟酒无量,是饮酒原无损于圣德,不必讳言。但朕之不饮,出自天性,并非强致而然。

前年,提督路振扬来京陛见,一日忽奏云:“臣在京许久,每日进见,仰瞻天颜,全不似饮酒者,何以臣在外任,有传闻皇上饮酒之说。”朕因路振扬之奏,始知外闻有此浮言,为之一笑。今逆贼酗酒之谤,即此类也。

又,逆书谓朕为“淫色”。朕在藩邸,即清心寡欲,自幼性情不好色欲。即位以后,宫人甚少。朕常自谓天下人不好色,未有如朕者。远色二字,朕实可以自信,而诸王大臣近侍等,亦共知之。今乃谤为好色,不知所好者何色?所宠者何人?在逆贼,既造流言,岂无耳目,而乃信口讥评耶!

又,逆书谓朕为“怀疑诛忠”。朕之待人,无一事不开诚布公,无一处不推心置腹。胸中有所欲言,必尽吐而后快,从无逆诈亿不信之事。其待大臣也,实视为心膂股肱,联络一体,日日以至诚训诲臣工。今诸臣亦咸喻朕心有感孚之意。

至于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则朕之所诛戮者也。

年羹尧受皇考及朕深恩,忍于背负,胸怀不轨,几欲叛逆。其贪酷狂肆之罪,经大臣等参奏九十二条,揆以国法,应置极刑。而朕犹念其西藏、青海之功,从宽令其自尽。其父兄俱未处分,其子之发遣远方者,今已开恩赦回矣。

鄂伦岱、阿灵阿,实奸党之渠魁。伊等之意,竟将东宫废立之权,俨若可以操之于己。当阿其那恶迹败露之时,皇考审询伊之太监,比将鄂伦岱、阿灵阿同恶共济之处一一供出。荷蒙皇考宽宥之恩,不加诛灭。而伊等并不感戴悔过,毫无畏惧,愈加亲密。鄂伦岱仍敢强横踞傲,故意触犯皇考之怒。当圣躬高年颐养之时,为此忿懑恚恨,臣工莫不切齿。阿灵阿罪大恶极,早伏冥诛。伊子阿尔松阿,仿效伊父之行,更为狡狯。朕犹念其为勋戚之后,冀其洗心涤虑,以盖前愆,特加任用,并令管理刑部事务。而伊逆心未改,故智复萌,颠倒是非,紊乱法律。一日审理刑名,将两造之人用三木各夹一足,闻者皆为骇异;又与鄂伦岱同在乾清门,将朕所降谕旨掷之于地。其他狂悖妄乱之处,不可殚述。朕犹不忍加诛,特命发往奉天居住,使之解散其党羽,尚可曲为保全。岂料二人到彼,全无悔悟之念,但怀怨望之心。而在京之邪党,仍然固结,牢不可破。朕再四思维,此等巨恶,在天理国典,断不可赦,于是始将二人正法。

至于苏努,则老奸大蠹,罪恶滔天,实逆党之首恶。隆科多则罔上欺君,款迹昭著。二人皆伏冥诛,未膺显戮。

逆书之所谓怀疑诛忠者,朕细思朕于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三人之外,并未诛戮忠良之大臣。想逆贼即以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苏努、隆科多等为忠良乎?天下自有公论也。

又,逆书谓朕为“好谀任佞”。朕在藩邸四十余年,于人情物理,熟悉周知。谗谄面谀之习,早已洞察其情伪,而厌薄其卑污。不若冲幼之主,未经阅历者也。是以即位以来,一切称功颂德之文,屏弃不用。不过臣工表文,官员履历,沿习旧日体式,作颂圣之句,凑合成章,朕一览即过,不复留意。日日训谕大小臣工,直言朕躬之阙失,详陈政事之乖差,以忠谠为先,以迎合为戒。是以内外诸臣,皆不敢以浮夸颂祷之词见诸言奏,恐为朕心之所轻。今逆贼之所谓好谀任佞者,能举一人一事以实之否耶?

以上诸条,实全无影响,梦想不及之事。而逆贼灭绝彝良,肆行诋毁者,必有与国家为深仇积恨之人,捏造此言,惑乱众听。如阿其那、塞思黑等之奸党,被朕惩创拘禁,不能肆志,怀恨于心;或贪官污吏,匪类棍徒,怨朕执法无私,故造作大逆之词,泄其私愤。

且阿其那、塞思黑当日之结党肆恶,谋夺储位也,于皇考则时怀忤逆背叛之心,于二阿哥则极尽摇乱倾陷之术。因而嫉妒同气,排挤贤良。入其党者,则引为腹心;远其党者,则视为仇敌。又如阿其那自盗廉洁之名,而令塞思黑、允䄉、允禵贪赋犯法,横取不义之财,以供其市恩沽誉之用。且允禵出兵在外,盗取军需银数十万两,屡次遣人私送与阿其那,听其挥霍。前,允禵之子供出,阿其那亦自认不讳者。

又如阿其那残忍性成,逐日沉醉。当朕切加训诫之时,尚不知改。伊之护军九十六,以直言触怒,立毙杖下。长史胡什吞,亦以直言得罪,痛加笞楚,推入水中,几至殒命。

允禵亦素性嗜酒,时与阿其那沉湎轻生。允禵又复渔色宣淫,不知检束,以领兵之重任,尚取青海台吉之女及蒙古女子多人,恣其淫荡。军前之人,谁不知之?

今逆书之毁谤,皆朕时常训诲伊等之事,伊等即负疚于心,而又衔怨于朕,故即指此以为讪谤之端,此鬼蜮之伎俩也。且伊等之奴隶太监,平日相助为虐者,多发遣黔粤烟瘴地方,故于经过之处,布散流言。而逆贼曾静等,又素怀不臣之心,一经传闻,遂借以为蛊惑人心之具耳。向因储位未定,奸宄共生觊觎之情,是以皇考升遐之后,远方之人皆以为将生乱阶,暗行窥伺。及朕缵承大统,继志述事,数年以来幸无失政。天人协应,上下交孚,而凶恶不轨之徒,不能乘间伺觉,有所举动,逆志迫切,自知无得逞之期,遂铤而走险,甘蹈赤族之罪,欲拼命为疑人耳目之举耳。殊不知实于朕无损也。又逆书云“明君失德,中原陆沉,夷狄乘虚入我中国,窃据神器”等语。

我朝发祥之始,天生圣人起于长白山,积德累功,至于太祖高皇帝,天锡神武,谋略盖世,法令制度,规模弘远。是以统一诸国,遐迩归诚,开创帝业。迨太宗文皇帝,继位践祚,德望益隆,奄有三韩之地,抚绥蒙古,为诸国之共主。是本朝之于明,论报复之义,则为敌国;论交往之礼,则为与国。本朝应得天下,较之成汤之放桀、周武之伐纣,更为名正而言顺。

况本朝并非取天下于明也。崇祯殉国,明祚已终。李自成僭伪号于北京,中原涂炭,咸思得真主为民除残去虐。太宗文皇帝不忍万姓沉溺于水火之中,命将兴师,以定祸乱。干戈所指,流贼望风而遁。李自成为追兵所杀,余党解散。世祖章皇帝驾入京师,安辑畿辅,亿万苍生咸获再生之幸,而崇祯皇帝始得以礼殡葬。此本朝之为明报怨雪耻,大有造于明者也。是以当时明之臣民,达人智士帖然心服,罔不输诚向化。今之臣民,若果有先世受明高爵厚禄、不忘明德者,正当感戴本朝为明复仇之深恩,不应更有异说也。况自甲申至今已八十余年,自祖父以及本身,履大清之土,食大清之粟,而忍生叛逆之心,倡狂悖之论乎?

逆书云:“夷狄异类,詈如禽兽。”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义存心。若僻处深山旷野之夷狄番苗,不识纲维,不知礼法,蠢然漠然,或可加之以禽兽无异之名。至于今日蒙古四十八旗、喀尔喀等,尊君亲上,慎守法度,盗贼不兴,命案罕见,无奸伪盗诈之习,有熙宁静之风,此安得以禽兽目之乎?若夫本朝,自关外创业以来,存仁义之心,行仁义之政,即古昔之贤君令主亦罕能与我朝伦比。且自入中国已八十余年,敷猷布教,礼乐昌明,政事文学之盛,灿然备举,而犹得谓为异类禽兽乎?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是夷狄之有君即为圣贤之流,诸夏之亡君即为禽兽之类,宁在地之内外哉?

《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本朝之得天下,非徒事兵力也。太祖高皇帝开创之初,甲兵仅十三人,后合九姓之师,败明四路之众。至世祖章皇帝入京师时,兵亦不过十万。夫以十万之众而服十五省之天下,岂人力所能强哉?实道德感孚,为皇天眷顾,民心率从,天与人归。是以一至京师,而明之臣民咸为我朝效力驰驱。其时统领士卒者即明之将弁,披坚执锐者即明之甲兵也。此皆应天顺时,通达大义,辅佐本朝成一统太平之业。而其人亦标名竹帛,勒勋鼎彝,岂不谓之贤乎?而得以禽兽目之乎?及吴三桂反叛之时,地方督抚提镇,以至县令武弁攻城破敌,转饷挽粮,多半汉人也。且多临阵捐躯、守土殉节者,国史不胜其载,历历可数。又如三次出征朔漠,宣力行间,赞襄荡平之勋者正复不少,岂不谓之忠且义乎?而得以禽兽目之乎?即如岳钟琪世受国恩,忠诚义勇,克复西藏,平定青海,屡奏肤切,赤心奉主,岂非国家之栋梁,朝廷之柱石乎?

如逆贼曾静者,乃汉人之禽兽也。盖识尊亲之大义,明上下之定分,则谓之人。若沦丧天常,绝灭人纪,则谓之禽兽。此理之显然者也。

且夷狄之名,本朝所不讳。孟子云:“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本其所生而言,犹今人之籍贯耳。况满洲人皆耻附于汉人之列。准噶尔呼满洲为蛮子,满洲闻之,莫不忿恨之。而逆贼以夷狄为诮,诚醉生梦死之禽兽矣。

本朝定鼎以来,世祖十八年建极开基,圣祖六十一年深仁厚泽。朕即位以后,早夜忧劳,无刻不以闾阎为念。是以上天眷佑,雨旸时若,奸宄不兴,寰宇享升平之福。在昔,汉、唐、宋极治之时,不过承平二三十年,未有久安长治如今日者。百姓自龆龀之年,至于白首,不见兵革;父母、妻子、家室完聚,此非朝廷清明庶绩咸熙之所致乎?

且汉、唐、宋、明之世,幅员未广。西北诸处,皆为劲敌。边警时闻,烽烟不息。中原之民悉索敝赋,疲于奔命,亦危且苦矣。今本朝幅员弘广,中外臣服,是以日月照临之下,凡有血气,莫不额手称庆,歌咏太平。而逆贼谓乾坤反复,黑暗无光,此又瘈犬鸱鸮之吠鸣,禽兽中之最恶者矣。

或逆贼之先世为明代之勋戚,故恋恋于明乎?今昌平诸陵,禁止樵采,设户看守,每岁遣官致祭。圣祖屡次南巡,皆亲谒孝陵奠酹,实自古所未有之盛典。朕又继承圣志,封明后以侯爵,许其致祭明代陵寝,虽夏、商、周之所以处胜国之后,无以加矣。

若逆贼果心念前明,更当感切肺腑,梦寐之中惟本朝崇奉,而犹云:“内中国而外夷狄乎?”此逆贼也,非惟在本朝为汉人之禽兽,即在明代亦一禽兽。且其意非仅比本朝为禽兽,其视明代亦一漠不相关之禽兽耳。

又云:“五六年内,寒暑易序,五谷少成。恒雨恒旸,荆、襄、岳、常等郡连年洪水滔天,吴、楚、蜀、粤旱涝时闻,山崩川竭,地暗天昏。”夫天时水旱,关乎气数,不能保其全无,所恃人力补救耳。如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曾无损于一帝一王贤圣之名。但朕自嗣位以来,赖天地祖宗之福庇,阴阳和顺,风雨时调,五谷丰收,农民乐业,各省之内,间有数州县旱涝不齐,即令动帑赈济,民获安全。湖广惟上年江水泛涨,有伤禾稼,即特发帑金,筑堤捍御。此天下臣民所共知者。幸六年之内,各省薄收之处不过数州县耳。倘遇大水大旱,不知又作何幸灾乐祸之说也。方今天下,凡有知识之人,以及草木昆虫,皆居于戴高履厚之内,而云“地暗天昏”,盖逆贼之心昏暗,入于鬼道,固不知有天地矣。

至云:“孔庙既毁,朱祠复灾。”孔庙之不戒于火,唐、宋皆有之,明弘治时被灾尤甚。弘治非明代之贤君乎?若以此为人君之不德所致,则将来叛逆之徒必藉此煽动人心,至有纵火焚毁以及各府州县文庙者。逆贼既称东鲁腐儒,附于圣人桑梓,而忍为此言乎?若朱祠之焚,未知果有其事否。但朱子祠宇遍天下,偶一被火,即关君德,则诸儒之祠宇何穷,宁能保其一无回禄之灾乎?

至云:“五星聚、黄河清,为阴尽阳生,乱极转治之机。”夫果至乱极之时有此嘉详,犹可附合其说,今天下吏治虽不敢曰尽善,然已大法小廉矣;民生虽不敢曰安,然已衣食粗足矣。四方无事,百姓康乐,户口蕃庶,田野日辟,正万国咸宁之时,而乃云“乱极”乎?且食草木者何人,积尸者何地,逆贼能确指之乎?昧心丧理,总不举首仰观于天也。

昊苍之所以恩眷本朝者,历代未有若斯之厚而且显也。朕即位之初,孝陵蓍草丛生,六年之秋,景陵芝英产于宝城山上,以至双岐五秀之嘉禾,九穗盈尺之瑞谷,五星聚于奎璧,黄河清于六省,骈实连株之应,卿云甘露之祥,朕虽不言祯符,而自古史册所艳称而罕观者,莫不备臻而毕具。而逆书则云:“山崩川竭。”试问此数年来,崩者何山,竭者何川,能指出一二否乎?

夫灾异之事,古昔帝王未常讳言。盖此乃上天垂象,以示儆也。遇灾异而能恐惧修省,即可化灾为福矣。遇嘉祥而或侈肆骄矜,必致转福为灾矣。朕于此理见之甚明,信之甚笃,故每逢上天赐福,昭示嘉祥,寤寐之间倍加乾惕,并饬内外臣工共深敬谨,若涉冰渊。所颂谕旨已数十次,朕岂敢欺天而为此不由衷之语耶?

数十年来,凡与我朝为难者,莫不上干天谴,立时殄灭。如内地之三逆,外蕃之察哈尔、噶尔丹、青海、西藏等,偶肆跳梁,即成灰烬。又妖魔丑类如汪景祺、查嗣庭、蔡怀玺、郭允进等,皆自投宪网,若有鬼神使之者。今逆贼曾静,又复自行首露。设逆贼但闭户著作,肆其狂悖,不令张熙投书于岳钟琪,其大逆不道之罪,何人为之稽察?不几隐没漏网乎?而天地不容,使之自败,朕实感幸之。

昔,明世嘉靖、万历之时,稗官野史所以诬谤其君者,不一而足。如《忧疑竤议录》、《弹园杂志》、《西山日记》诸书,咸讪诽朝廷,诬及宫壶。当时并未发觉,以致流传至今,惑人观听。今日之凶顽匪类,一存悖逆之心,必曲折发露,自速其辜,刻不容缓,岂非上天厚恩我朝之明徵欤?

又云:“自崇祯甲申以至今日,与夫德佑以迄洪武,中间两截世界。百度荒塌,万物消藏,无当世事功足论,无当代人物堪述。”夫本朝岂可与元同论哉?元自世祖定统之后,继世之君,不能振兴国家政事,内则决于宫闱,外则委于宰执,纲纪废弛,其后诸帝或欲创制立法,而天不假以年,所以终元之世,无大有为之君。本朝自太祖、太宗、世祖,圣圣相承。圣祖在位六十二年,仁厚恭俭,勤政爱民,乾纲在握,总揽万几,而文德武功超越三代,历数绵长亘古未有。朕承嗣鸿基,以敬天法祖为心,用人行政无一不本于至诚。六年以来,晨夕惕厉之心,实如一日。朕虽凉德,黾勉效法祖宗,不敢少懈,是岂元政之可比哉?

且元一代之制作及忠孝节义之人物,亦史不胜书。《元史》独非明洪武时之所编辑乎?其称太祖则云:“深沉有大略,用兵如神。”称世祖则云:“度量弘广,知人善任,信用儒术,立经陈纪。”是明之于元帝誉美如此,而云“无当世事功足论”乎?且《元史》专传之外,其儒学、循良、忠义、孝友诸传,标列甚众,而云“无当代人物堪述”乎?《元史》系明太祖所修,而逆贼云尔,是厚诬明太祖矣。乃称欲为明复仇乎?

夫天眷帝德,以为保定。朕惟兢兢业业,夙夜基命,则自蒙上天嘉佑,历世永享太平,为内外一家之主,岂一二禽兽之吠鸣可以惑人心而淆公论哉?人生天地间,最重者莫如伦常。君臣为五伦之首,较父子尤重。天下未有不知有亲者,即未有不知有君者。况朕之俯视万民,实如吾之赤子。朕清夜扪心,自信万无遭谤之理,而逆贼之恣意毁谤,果何自而来乎?

夫造作蜚语,捏饰诬词,加之平等之人尚有应得之罪,今公然加之于君上,有是理乎?何忍为乎!朕思秉彝之良,人所同具。宇宙亿万臣民,无不怀尊君亲上之心,而逆贼独秉乖戾之气,自越于天覆地载之外,自绝于纲常伦纪之中,可恨亦可哀矣。

逆贼之所诋毁者,皆禽兽不为之事,而忍心加之于朕,朕实不料吾赤子之内,有此等天良尽丧之人。普天率土之臣民,定不为其所惑于万一。但天壤间既有此诞幻怪异之事,则天下之人情不可以常理测度。或者百千亿万人之中,尚有一二不识理道之人,闻此流言而生几微影响之疑者。是以特将逆书播告于外,并将宫廷之事宣示梗概,使众知之。

若朕稍有不可自问之处,而为此布告之词,又何颜以对内外臣工、万方黎庶?将以此欺天乎?欺人乎?抑自欺乎?朕见逆贼之书,坦然于中,并不忿怒,且可因其悖逆之语,明白晓谕,俾朕数年来寝食不遑,为宗社苍生忧勤惕厉之心,得白于天下后世,亦朕不幸中之大幸事也!

特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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