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缘起闹剧
钟凡还未来得及从泥地里挣起,林语汐已蹙眉望向声响来处。
山坡小径上,乌泱泱涌来一大群村民!锣鼓喧天,彩旗乱晃,男女老少脸上都涨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气,目光齐刷刷钉在两人身上。
“是逐风那小子!还有位真仙子!”为首的黑脸壮汉眼如铜铃,嗓门震天,“天降姻缘啊!村长早说该给他找个媳妇管管!咱们村的造化来了!”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人群哄然欢呼,潮水般围拢上来,将狼狈的钟凡与云驾上的林语汐堵在中央。那莲花云与霓裳羽衣,在他们眼中便是铁证——这定是上天赐给村里这混小子的仙缘!
林语汐愕然。这些村民的智能与反应,完全超出了她对游戏NPC的认知。“诸位,此乃误——”她试图解释。
“仙子莫羞!”一位圆脸大婶挤出人群,手中变戏法似的捧出个野花歪歪扭扭编成的环,“咱村规矩:见仙颜,即是缘!这花环您戴上,喜庆!”
几个妇人不由分说涌上,七手八脚便将花环套在林语汐发间。她想躲,莲花云却被挤得动弹不得,周身气机竟似被这浓烈愚昧的“人气”短暂滞涩。
钟凡也懵了:“等会儿!我就捡个瓜——”
话音未落,已被更大声的锣鼓淹没。
“请村长!行天缘礼!”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远处,白发村长拄杖而来,看着二人抚须而笑:“佳偶天成,天赐良缘。此乃尔等之福,亦是我桃源村之运。”
钟凡心底一沉:坏了,剧情暴走了。
他视野左上角,幸福值开始诡异地如小鹿般上下跳动:【55】…【54】…【56】…如同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绪。
一切快得如同疾风。
林语汐尚未回神,便被妇人们半搀半拽拉下云驾。那朵莲花云被个后生战战兢兢牵到一旁,如奉神物。
钟凡则被扒了那身短打,套上一件不知哪个箱底刨出的暗红宽大长衫,胸前歪歪斜斜绑了朵绸花,活像个被强行装扮的傀儡。
“误会!纯属误会!”钟凡挣扎,“我就是路过看了几眼,借了云驾研究下!技术交流!学术探讨!”
一个老汉烟杆敲他脑袋:“傻小子!仙子的云驾衣裳你都碰了,这还不是天定的姻缘?老天爷牵的线,比啥都牢靠!”
林语汐面染薄红,指尖微光隐现:“放肆!我乃云梦泽修士,岂容尔等凡俗妄言!再不让开——”
“不然怎的?”那大婶反而上前握住她手,触感温凉如玉,更信是仙体,语气愈发笃定,“仙子,咱村老话:触仙物,便是天定。这因果您若强行斩断,于修行怕是大不利罢?”
这话似戳中某种潜在规则。林语汐指尖微光一颤,抿唇不语。
钟凡趁乱想溜,却被几条壮汉笑嘻嘻架住:“逐风哥,平日踹寡妇门、挖绝户坟的胆子呢?这般仙缘,旁人八辈子修不来!”
村长已登上临时搭的木台,清嗓高诵:“今有天仙临凡,邂我村俊彦于碧潭。依古礼,行天缘之典,以顺天命!”
“好——!”山呼海啸。
接下来的事,全然失控。
林语汐被妇人团团围住,羽衣外袍被除下,那野花环也被取下,转而一方洗得发白、绣着褪色鸳鸯的旧红布,不由分说罩在她头上。粗糙布料带着陈年气味,隔绝了光线。
钟凡则像个木偶,被推搡着站到她身旁。一条皱巴巴的红绸塞进两人手中,各执一端。绸带极短,迫使两人挨得极近,她身上清冽的水汽与他衣衫间的青草汗味混杂在一起。
仪式对着祠堂方向进行。门扉半掩,内里供奉的神像轮廓模糊,却隐隐透着一丝令钟凡不安的熟悉感——竟与现实中那位科技巨擘欧阳鲲有几分神似。
“绕炉三匝,礼成天缘!”
两人被村民半扶半推,绕着祠堂前一座青苔斑驳的古老石炉转圈。炉身刻纹奇异,每转一圈,村民便齐声高喊,声震四野:
“一圈天地鉴——!”
“二圈姻缘定——!”
“三圈白头老——!”
钟凡头晕目眩,偷瞥身旁。盖头低垂,只露出她紧绷的下颌,和那只攥红绸攥得指节发白的手。
三圈毕,两人被拉得面对面。
“掀盖头!新郎官,快掀!”
无数道目光灼灼注视下,钟凡喉结滚动,迟疑地伸手。指尖触及粗糙流苏,感受到布料后轻微的颤抖。他忽然心慌——这游戏,真实得过了头。
村民的耐心却只有一瞬。
“礼成——送入洞房!”
更大的哄笑与锣鼓声中,两人被一股脑儿推进一间贴满猩红“囍”字的土屋。木门在身后“哐当”合拢,门闩落下之声清晰可闻。
外界喧闹骤隔。
屋内昏暗,唯一豆烛火在粗陶灯台上摇曳,将影子投在斑驳土墙,张牙舞爪。一张木床铺着半旧红被,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陈旧木头的气味。
死寂弥漫。
两人各站门边一侧,手中红绸仍连着,谁也没松。烛芯偶尔“噼啪”轻爆。
钟凡干笑两声,挠头:“我发誓……这真不是我的注意。”幸福值停在【88】,荒诞感冲高了数值。“我就是手欠。我深刻反省,并愿赔偿——如果有这设定的话。”
林语汐缓缓抬手,自己扯下了盖头。
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眸子却亮得骇人,里面冰火交织,羞愤与荒谬感剧烈翻腾。她未立刻发作,反而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得危险:
“赔偿?你以为,这只是游戏的‘意外事件’?”
钟凡后背发毛:“难道……不是?”
林语汐未答,只逼近一步。粗布红衣掩不住出尘气质,此刻却裹挟煞气。
“你,完了。”
三字轻吐,钟凡汗毛倒竖。
“等等!仙女!我们可以合作!门锁了,但我熟地形!我帮你找回云驾,你大人大量,放我一马行不行?”钟凡急道。
林语汐似有迟疑,走向窗边,透过破纸往外看。村民未散,三五成群聚在远处,脸上挂着暧昧笑意,似在等待“动静”。硬闯,确实麻烦。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轻柔脚步声。
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慈和的中年妇人挎篮经过,停在窗外,未看屋内,只望着暮色村落,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缘分啊,来了就躲不掉。我当年……也是稀里糊涂,被这山水留下的。”
屋内二人屏息。
“起初不自在,想走。可日子过着过着,也就踏实了。生儿育女,柴米油盐……心安处,便是家罢。”
声音渐远,飘散晚风中。
钟凡怔住。这“NPC”的话语,莫名触动他心底最柔软处——母亲早逝,关于“家”的记忆遥远而珍贵。
林语汐靠在窗边,眸光微动。妇人话中那份“认命”的平静,以及对另一种安稳生活的细微描述,竟让她道心泛起一丝极微澜漪。她追寻大道,渴望真相,可“归属”二字……对她而言,是否也有一缕难以言喻的引力?
只一瞬恍惚。
窗外流光骤闪!
数道熟悉身影驾莲花云翩然而落,正是先前同浴的几位师姐。为首女子面现焦急,伸手急呼:
“月影师妹!速走!”
林语汐霎时清醒,回头看了眼尚在怔忡中的钟凡,咬唇,不再犹豫。
她足尖一点,身如轻燕,自窗口掠出——那窗栓不知何时已被她以微末法力震开。
“接住!”窗外师姐抛来一件备用的素白外袍。
林语汐凌空旋身,袍服加体,稳稳落于师姐云驾后座。
“走!”
数朵莲花云同时光华大盛,化作流光电射而起,没入已降临的沉沉夜幕与薄雾之中,倏忽不见。
全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待钟凡扑到窗边,只余几缕渐散的云痕与越发深邃的靛蓝天幕。晚风清冷,拂面而过。
村民哗然围拢。
“仙子跑了?”
“逐风小子!你这没用的!新娘子都看不住!”
钟凡听着嘈杂,望着空寂夜空,心里也空了一块。非是失落,而是一种强烈的抽离感——方才那场荒唐大戏,拜堂、闹剧、母亲幻影、仙子逃离……浓烈如一场怪诞大梦。
如今梦醒,只剩他一人,身着可笑红衣,立于这囍字遍布的破屋之中。
幸福值缓缓回落至【50】,不上不下,恰似他此刻心境:荒诞、刺激、一丝莫名怅然,以及巨大的问号——这游戏,究竟藏了多少诡秘?
他推开吱呀木门走出。村民围上,七嘴八舌,或叹或责。
钟凡抬头,望向仙子消失的夜空方向,星辰已疏落亮起。
一个念头莫名浮现:月影……这就算,拜过堂了?
仿佛回应,他视野角落状态栏里,悄然多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图标——似是一根极简的、纠缠的红线。
姻缘标记?系统BUG?还是……
夜色彻底吞没山村。祠堂内,那座神像(欧阳鲲)在残烛映照下,嘴角弧度似又深了半分。
而遥远星空深处,一点微渺流光,正循着无形引力,朝着那颗蔚蓝行星,默然漂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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