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春寒里育新苗
作者:酒醉七分字数:3123字

第4章 倒春寒里育新苗

清明后的第七天,苏禾蹲在秧田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晨霜像一层白盐,均匀铺在湿润的泥土上。

她扒开表层冻土,指腹触到那粒本该鼓胀的稻种——硬邦邦的,裹着冰碴子,分明是冻坏了。

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卷着打转,刮过她发顶时,带起几缕被夜露打湿的碎发。

"苏大丫头!"

粗哑的吆喝从身后传来。

苏禾抬头,见吴大贵正叉着腰站在田垄上,青布衫下摆沾着泥点,"你家秧苗全冻成冰渣子了吧?

我家那三亩地也完了!"他提高嗓门,故意让声音飘向四周——东头张二婶正拎着竹篮往这边走,西头王铁匠的儿子阿牛扛着锄头从坡下转出来。

"昨儿后半夜起风,我就说这天气邪性。"吴大贵跺了跺脚,泥块溅到苏禾脚边,"可有人偏要学男人掌家,说什么"种出六亩的收成",现在倒好,全庄的稻种都跟着遭殃!"

"大贵哥这话过了。"阿牛挠了挠后脑勺,"我家的秧田也在村南头,跟苏家挨着,冻坏的是自个儿的种子,咋能怨苏姐?"

"你懂个屁!"吴大贵瞪圆眼睛,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她拿了族里文书管地,就是咱们安丰乡的种粮指望!

指望不上,害大家饿肚子,不该怨?"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张二婶放下竹篮,伸手摸了摸苏家秧田的霜,皱着眉直咂嘴:"我家那二小子今早还说,往年这时候秧苗该冒尖了......"

苏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望着人群里几个抱着胳膊的老庄稼把式——周伯蹲在田埂边抽烟,旱烟杆在地上戳出个小坑;刘叔攥着裤腰带,眼神在她和吴大贵之间来回转。

"都散了吧。"她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所有人都静了,连风都顿了顿。

苏禾扫过一张张或疑虑或幸灾乐祸的脸,"稻种冻坏是天灾,怨不得谁。

但我苏禾说过要种出六亩的收成,就一定能。"

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

吴大贵突然拔高声音:"你拿嘴种?

我倒要看看——"

"阿牛。"苏禾转身看向那个憨实的少年,"你帮我去村东头陈木匠家,把他堆在院角的旧木板搬两块来。

再去赵四娘家,跟她说借半捆草帘,回头我拿新腌的酸豆角换。"

阿牛愣了愣,随即咧嘴笑开:"中!

我这就去!"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风风火火跑远了。

"你这是要干啥?"张二婶凑过来,竹篮里的荠菜被她捏得发蔫,"难不成要搭棚子?"

苏禾没答话,蹲下身开始扒秧田里的冻土。

她指尖冻得发红,却越扒越快,直到露出下面半湿的泥土。"《齐民要术》里写过,遇春寒可用温床催芽。"她抬头时,睫毛上沾着霜花,"柴火煨土,草帘保温,稻种在里头能缓过来。"

"书?"吴大贵突然笑出声,"你当这是念私塾呢?

书里说的能当饭吃?"他伸手要拽苏禾的胳膊,却被她侧身避开。"等着瞧吧,等你这温床孵不出秧苗,我就去族里告你!"

苏禾没接话。

她望着吴大贵甩袖而去的背影,听着他的骂声被风吹散,低头继续扒土。

指尖触到泥土里的冰碴,疼得发麻,可她心里却慢慢升起团火——去年冬天,她翻烂了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齐民要术》,在"种谷"那章反复画圈,不就是为了今天?

日头偏西时,阿牛搬来了木板,赵四娘抱着草帘跟在后面。

苏禾指挥着在田边搭起个半人高的棚子,旧木板当支架,草帘裹在外头。

她又让小荞把家里晒了半干的稻草抱来,铺在棚子底下,再在稻草上撒层细土。

"姐,这能行吗?"小稷蹲在旁边,冻得缩着脖子,"昨儿夜里我听见你翻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能。"苏禾把最后几粒冻坏的稻种埋进温床的土里,"你看,这土底下我埋了柴火,等会儿点着,温温的,稻种就醒了。"她摸了摸弟弟的头,"去把灶膛里的余火捧点来,小心别烫着。"

小荞抱着陶盆跑过来时,吴婆子正捏着佛珠从田边经过。

她瞥了眼那歪歪扭扭的棚子,嘴角撇得能挂油瓶:"作孽哟,好好的田不种,偏要搞这些神神道道的。"她捻着佛珠,声音尖得像针,"菩萨可瞧着呢,莫要遭了报应。"

"吴阿婆要是想学,我教你。"苏禾直起腰,把最后一块草帘搭在棚顶,"等秧苗出来,您家的稻种也能这么救。"

吴婆子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再抬头时脸上堆起笑:"我家大贵说他会弄,不劳你费心。"说完攥着佛珠匆匆走了,蓝布裙角扫过田埂上的霜,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接下来三天,苏禾几乎没合眼。

每天寅时天没亮,她就裹着旧棉袄去温床添柴;辰时太阳出来,她掀开草帘通风;申时再把草帘放下,确保夜里保温。

小荞和小稷也跟着忙,一个提水浇土,一个帮着搬草帘。

阿牛下工后总来搭把手,有回撞见苏禾蹲在棚子边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

"苏姐,你歇会儿吧。"阿牛挠了挠头,把自己的厚布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我帮你守着。"

苏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摇头:"不用,快了。"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爬上棚顶,苏禾掀开草帘的手突然顿住。

温床的细土里,冒出一粒针尖大的嫩绿——是稻芽!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抹新绿,凉丝丝的,却带着股鲜活的劲儿。

"姐!

姐!"小荞扒着棚子边儿往里看,辫梢的红头绳晃得人眼亮,"芽芽!

芽芽长出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张二婶端着碗刚熬好的粥跑过来,粥洒了半碗;王铁匠放下铁锤,裤腿沾着铁屑;连周伯都柱着旱烟杆来了,烟锅里的火星子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真长出来了?"张二婶凑近看了又看,伸手要摸,被苏禾轻轻拦住。"可不假!"她声音发颤,"我种了三十年地,头回见春寒里还能催出秧苗!"

"苏丫头,你这法子......"周伯用旱烟杆敲了敲温床的木板,"能教给大伙儿不?"

"能。"苏禾直起腰,阳光透过草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只要家里有旧木板、草帘,都能搭温床。

我写个步骤,谁想学我就教。"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赵四娘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个布包:"小禾,我家还有半捆草帘,你拿去用!"阿牛挠着头笑:"我明儿就去砍竹子,给你编更结实的棚架!"

只有吴大贵站在人群最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盯着温床里的绿芽,喉结动了动,突然转身大步走了。

七日后,苏家的秧田插下了第一批嫩苗。

其他农户按照苏禾教的法子,也陆续搭起温床,田埂上的霜渐渐化了,露出星星点点的绿。

可总有些人家,要么嫌搭棚子麻烦,要么舍不得用旧木板,秧苗还是没动静。

"瞅瞅人家苏家!"张二婶叉着腰,站在自家刚插好的秧田边,"我昨儿跟小禾学了,这秧苗得浅插,根须要舒展开......"

"有啥可显摆的!"

粗哑的骂声惊飞了田边的麻雀。

吴大贵带着三个懒汉堵在苏家院门口,其中一个裤脚沾着泥,另一个手里提着酒葫芦。"苏禾,你搞这些歪门邪道,扰乱天时!"吴大贵踹了脚门槛,"我要去县里告你!"

"告啥?"阿牛扛着锄头从巷口转出来,额头还沾着汗,"我天天帮苏姐守温床,人家是半夜起来添柴,手都冻裂了!

你们呢?"他指着那几个懒汉,"你们自家不搭温床,秧苗冻死了,倒怪别人勤快?"

酒葫芦"当啷"掉在地上。

几个懒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着脖子往后退。

吴大贵涨红了脸,手指几乎戳到阿牛鼻尖:"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安丰乡的庄稼汉!"阿牛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苏姐能救秧苗,是本事!

有本事的人,就该被敬着!"

围观的人渐渐围上来。

王铁匠摸了摸胡子笑:"阿牛说得对。"张二婶举着刚摘的菜:"我家秧苗长得好,明儿给小禾送把青菜!"

吴大贵的青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转身时踢飞块土坷垃:"走着瞧!"

苏禾站在院门口,望着吴大贵远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齐民要术》,书页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小荞扯了扯她的衣角:"姐,赵四娘说她家的米缸快见底了......"

苏禾低头,看见小稷正蹲在门槛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稻穗。

风里飘来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邻居家熬粥的米香?

不,更淡,像是陈米见底时的空锅气。

她抬头望向村口的老槐树,枝头的新叶正沙沙作响。

五月快到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