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魔宿怨（一）

千里之外，破牙关。

浩浩荡荡的魔种大军，正日以继夜，不知疲倦地进攻着城关，比起人族，魔种大军的精力体力更为强大，在轮番攻打之下，破牙关显得摇摇欲坠。

魔种大军的左翼军，由主将安禄山之子安庆绪统领，这个继承了父亲残暴血统的男子，手上早已血债累累，屠杀无数。

他与好色的安禄山留下女子不同，不论男女老少，平民士兵，他都一律残杀，将他们的头颅挂满每一面旗帜、战车、战马，他手下的魔种士兵也无一不是残暴无比，甚至将死者的耳朵割下，串成项链，挂在脖间，不论是当初身经百战的长城守军，还是如今的破牙关唐军，安庆绪所率军队，令大唐军士闻风丧胆。

安庆绪本人身材高大，肌肉粗壮，若不是牙齿尖锐如野兽，眼瞳凶残如恶鬼，几乎与人族无异，他对屠杀与鲜血有着与生俱来的渴望，而目前，最令他满意的，便是如今在自己的将旗下捆着的那具尸身。

这具硕大的尸身，是他这些年来，截杀的最为强大的一个人，一名来自长城守卫军的大将，为了将其扑杀，他甚至付出了一整支骁勇善战的亲卫军，共计二百魔种的性命。

他目光注视着在硝烟中摇摇欲坠的破牙关，想象着又能够痛快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俘虏以及更多人族平民，他心头的血液便开始沸腾。

“你看到了吧？我会带着你走遍大唐，看看你的亲人同胞，怎么死在我的手里。”安庆绪丧心病狂地抬头看向那具尸身，咧嘴笑着。

虽然如此，但是哪怕只是具尸身，安庆绪也依然颇为忌惮，那一日，这名大唐将领抬棺而战，惨烈搏杀历历在目，惊心动魄，这个人类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安庆绪对人的认知。

因为忌惮，也因为有一丝对他骁勇无敌的尊重，安庆绪没有允许任何一个人割下他的耳朵，并且亲自将其挂在自己的将旗下。

“真是可笑，如此大将，居然会做出那等自杀般的冲锋，大唐完矣。”安庆绪哈哈大笑，同时命令自己的手下更加疯狂地进攻城关。

浑厚的鼓声响起，魔种大军已经杀得陷入癫狂，安庆绪也是愈发畅快，虽然破牙关守将顽强抵抗，坚守不出，他的魔种军队源源不断，且不知疲倦，他相信不出半月，便能将这块难啃的骨头啃下来。

自古以来，攻城战事，本就是拼的数量与意志，大唐守军不只人数不足，更因为长城守卫军的覆灭而士气大落，更不用说，在大唐内部，仍有其父安禄山埋下的棋子。

安庆绪露出残酷的笑意，他似乎能够看到，自己踏马驰入长安皇城，坐在龙椅之上，那个傲慢威严的女帝落魄地匍匐在自己脚下，乞求怜悯。

然而就在他热血沸腾，准备自己也提刀上前时，一股惊人的剑意从天而降，如同陨石一般，轰然砸在了安庆绪面前。

若非安庆绪天生魔种之躯，又武力惊人，这一砸绝对能够让他一命呜呼，而此时他则是被砸出数丈之外。

“怎么回事？”安庆绪暴怒不已。

而在轰砸后的尘烟缓缓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手持长剑，他胡子拉碴，眼神浑浊，他解下腰间的葫芦，转过身，对着将旗倒下美酒，然后抬起头来，注视着那具即使死去也依旧强壮的身躯。

“苏兄，李太白，来带你回家。”

……

苏烈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英勇无敌，所向披靡，高举将旗，万军呼应，他是受士兵崇拜的大将，是受帝王器重的能臣，是守一方平安，令胡人闻风丧胆的鬼神。

不过这场美梦却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破灭，消瘦的苏烈挣扎着从床铺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打开屋门。

温暖耀眼的光芒照射进破旧的小屋，刺得苏烈一时睁不开双眼。

“还在睡呐？赶紧走，又有一支军队从关外凯旋归来呢！”一名身材不高的少年不容分说地拽着苏烈出门。

苏烈恼怒地甩开少年，一边骂着一边关上自己这座小屋的木门，不耐烦地跟着比自己小上许多岁，却总是横冲直撞，精力旺盛的少年。

“有什么好看的，不每次都是灰头土脸，活像是一群丧门星吗？”苏烈不以为然地说道。

“什么丧门星呀？没有他们保一方平安，我大唐早就国破家亡了！”少年同样消瘦，但是比起苏烈粗糙的模样，少年的五官显然更为俊秀。

“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分不清到底谁好谁坏，先前那些个唐兵过镇之时，都是连吃带拿的，魔种胡夷没来抢劫，这些保一方平安的土匪倒是先来清洗我们一番。”苏烈鄙夷地道。

“胡言乱语，居然还说我读书读傻了？我可是堂堂李姓贵族，李白是也，怎么可能会傻？”李白自豪地冷哼道。

“哎呦呦，还贵族呢，我告诉你可闭紧了你的嘴巴，你这话传到外人耳朵里，是要杀头的知道吗？”苏烈停下脚步，翻着白眼呵斥道。

“好啦好啦，我不也就是和你说说嘛，走吧走吧，晚了就赶不上了，说不定这次又抓了不少魔种呢！”李白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催促着苏烈加快脚步。

两人到达镇口时，已是人头攒动，几乎全镇的人都前来凑热闹，靠近边塞，民风刚烈，那些从何关外归来的军队总能抓到一些奇形怪状的魔种，镇里人都想要一睹为快，打发寂寞。

镇民自行让开一条通道，路过的士兵倒没有苏烈口中那般灰头土脸，反而是因为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文官模样的人物，在士兵的拥簇下，傲慢地踏入小镇，似乎是显得颇有气势。

除了那些穿着威风凛凛的盔甲的士兵，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些笼子里，狼狈怪异的魔种。

从巨大的牛头怪物，到瘦弱如同老鼠一般的小矮子，甚至有半截身子是蛇尾的狰狞妖物，当然也有一些相对平常，与人族几乎无异的魔种，不过显然不如那些个丑陋怪物受欢迎。

百姓将皮果蔬菜丢向那些本就身受重伤的怪物，就像是看着一群恶贯满盈的匪徒上断头台一般。

当然，大唐与塞外魔种常年交战，魔种大军对大唐百姓的祸害从未减轻过，也难怪会让观者如此痛恨，几乎每一名居住在边塞的百姓都有一两名亲人惨死于这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哎，这群愚昧的百姓啊，以为这样子，就不会有战事发生了？真有恨，抄起家伙上战场呀。”李白不过少年郎，却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也难怪其他同龄人都看不惯他，唯有与苏烈互相挖苦，臭味相投。

“就你懂的多，就你是最能耐行了吧？”苏烈翻着白眼道。

“那是自然，我李家是镇上有名的书香门第，并非小爷自夸，这镇上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我一人识的字多！”李白骄傲道。

“是是是，你李白学问最高，少年天才，不过也没见你家出一个有功名之人呀。”苏烈讥讽道。

“哼，我乃李氏子孙，不屑要那武氏朝廷的功名！”李白颇有傲骨道。

游行的魔种牢笼还未结束，数量之多，令人惊讶，就是司空见惯的李白苏烈二人也不由诧异，尤其是在看到其中有着不少人形的魔种，他们或是盘坐，或是负手而立，丝毫不在意那些丢砸而来的菜叶果皮。

“其实这些魔种，若愿意和平共处，说不定还真能在大唐安居呢。”李白喃喃道。

“你可别傻了，你走在路上看到一个狼耳朵的人，不得躲着走，还一起生活呢，想太多了吧？”苏烈嗤之以鼻道。

“那可不一定，你看那个，猫耳朵的小丫头，你难道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会把你这大老爷们给咬死不成？”李白摇摇头道。

“什么猫耳朵……”苏烈目光一瞥，便看到从面前行过的笼子里，居然关着一名衣衫残破，满身血污的少女，若不是少女湛碧色的眼瞳与白色猫耳，都会觉得她只是一个柔弱女子而已。

苏烈与少女稍一对视，苏烈便似乎被那双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瞳所吸引，尤其是少女目光之中的绝望与惊恐，让他内心满是酸涩。

与人形无异的魔种，至少比起鬼怪状的魔种要少受一些白眼与憎恨，虽然身上难免留有一些耳朵或是尾巴的特殊部分，但是起码从外形上不会让人觉得有厌恶感。

尤其是那个猫耳的少女，居然引出了一群镇子里的纨绔子弟，对其说出各种淫邪的话语，吓得少女蜷在笼子里瑟瑟发抖。

“这些魔种，事后会怎么样？”苏烈突然开口询问道。

“我听别人说，不是被道士提炼内丹，便是被斩首示众，还有一些人会变作奴隶，那些姿色不俗的应该会沦为女奴或是青楼妓女吧？”李白长叹一口气道，“怎么，动恻隐之心了？”

“少胡说八道，都差不多了，走吧走吧！”

“干嘛呀，还未看完呐！”

苏烈催促着李白离开，两人便从人群之中挤出来，李白不满地翻了一个白眼，道：“与你一起可真够无趣，难得有那么多魔种经过，不得好好观赏一番？”

“有何好观赏的？一群无知百姓乱扔菜叶，愚昧！”苏烈冷哼道。

李白听完不由一愣，顿时哈哈笑道：“苏烈呀苏烈，刚才是谁对小爷冷嘲热讽？如今那你厚实脸皮，可疼否？”

“否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