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诗圣昂首（三）

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浓密的眉头诧异地一挑，注视着眼前似曾相识的酒馆，双手交叠，刀柄精美的长刀被抱在胸口。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时而会对这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不说他本身给人带来一股剑意锋芒，就是他不同于寻常人的装束，就知道，此人并非大唐人士。

他困惑地瞥着眼前的酒馆，嘴中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母语赞叹道：“这个大唐果然不同凡响，每一条街都长得一模一样，嗯？这个小二先前不是在那个酒馆的吗？”

一股诱人的香气从不远处传来，中年男子原本浑浊的眼瞳骤然露出精芒，原本威风凛凛的气势顿时被他骨子里的猥琐代替，他顺着香气，找到了那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看着刚出笼的包子，然后抹掉胡子上的口水，冲到店内，用极其生涩别扭的汉语喊道：“店家，给我来十屉肉包子。”

“十屉？”店家听到之后，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个，明明高大威猛却透着诡异的猥琐气息的中年男子，“这位大侠，我这儿的肉包子是出了名的个大馅儿足，十屉你怕是吃不下。”

“少废话！”中年男子不管不顾，将长刀刀柄对着店家一指，然后将一枚碎银丢向对方。

店家既然已经收到钱，自然也不管你到底吃不吃得完，当即招呼着男子入座，你是拿着刀拿着剑，都与他无关，什么人没见过，这里可是大唐的都城，即便是一个包子铺的掌柜，也是见过世面的。

十屉肉包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中年男子不断蚕食。

当吃到第八屉的时候，他才减缓速度，满足地一边喝着酒水，一边继续啃着肉包子。

众人不由笑笑，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别说十屉，就是三屉包子，也能让普通人饱腹撑伤，看来此人不是饭桶便是个英雄豪杰，绝不能招惹。

包子铺里三三两两坐着几名客人，他们可不想中年男子那般粗犷，长安怎么说也是大唐都城，世间最雄伟的城市，在此之人，也都会注意自己的形象，而温文尔雅也符合儒家治国的思想。

“兄台听说了吗？咱们要迁都了！”

“迁都？怎么回事儿？”

“兄台有所不知，就在昨夜发生了几桩大事儿，皆是因宰相府的那场小朝会而起。”

其中一人紧张地瞥了一眼四周之人，然后凑上前，低声询问道：“发生何事了？”

“且听我一桩一桩与你道来，这第一桩事儿呀，便是安禄山为首之魔种大军攻破长城，攻打函谷关，此事城内已是传的沸沸扬扬。”

“这我知道，小朝会是什么情况？”

“昨夜小朝会，朝中有头有脸或是能说上话的大人都到了，我听说，那杜子美杜拾遗因为李白攻城一事，将那些个大人高官一通臭骂，具体骂什么，也只有他们本人才清楚，但是这杜大人可算是将朝中之人纷纷得罪光了，被宰相赶出了府门。”

“这杜大人，官不大，脾气倒不小，这不是自找的嘛？”

“自找的？我告诉你，杜大人可不是最惨的。”

“难道还有人骂他们？”

“杜大人被赶走之后不久，宰相武三思突然闯入小朝会，具体究竟说了些啥，我们这些人不知道，但是，各位大人都不太好过，陈子昂陈大人被入了天牢，王昌龄王大人被贬龙标，颜真卿颜大人被贬去平原，李靖李大人则是连夜被派往了破牙关前线，至于其他几个人，如王维大人、高适大人等等，都被禁足家中，不能出门。”

“这是要做什么呀？这些人可都是朝中栋梁呀。”

“国都都要没了，还栋梁呢？第二日，皇上就下了圣旨，迁都洛阳！”

“洛阳？我们堂堂天朝上国，连国都都要放弃了？”

“小声一点，你想死啊？皇上圣旨都下了，你难道还敢质疑？”

“一定是那个江湖神棍使了妖法迷惑了皇上！”

“嘿，若不是这位江湖神棍的妖法，咱们的长安城已经被那个发疯的李太白给毁了！”

“那一日的李白，真的是全无剑仙风范，虽然太远而看不清面目，但是那股气势，那些话语，根本就是一个大魔头！”

“入了魔的剑仙，岂不是剑魔？”

“外有魔种，内有剑魔，这大唐江山该何去何从？”

“所以迁都或许是一种转机也不一定。”

“但愿如此，走吧走吧，咱们也该考虑自身何去何从了。”

两人匆匆地付了账，离开了包子铺，虽然声音刻意压低，但是在中年男子耳中，却无比清楚，虽然自己的口语糟糕，但是在中原这么多年，基本已经能够听懂大部分汉语，他对那些个文人大臣，甚至魔种大军全然不感兴趣，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李白。

他一手拿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一手拿着酒壶，嚼着食物的嘴巴慢慢露出笑容，在他看来，不论李白是剑仙还是剑魔，终究有一天，会倒在自己的剑下。

一阵清风微微吹拂过包子铺的布帘，门口却已经站着一名儒雅男子，面色苍白，穿着宽大的裘袍，虽然笑容满面，却似乎有着一种病态的样子，在他身后是几名手持直刀，身着官服的高大官差。

儒雅男子俊逸的面容露出从容的表情，目光扫过靠在桌边的长刀和腰间的另一把古朴长刀，他双手交叠，向着背对着自己的中年男子微微作揖，道：“先生，家师有请先生前往府中一叙。”

中年男子却完全不把身后的儒雅男子放在眼里，继续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包子。

儒雅男子也不生气，颇有风度地双手负在身后，不卑不亢道：“家师知道先生高傲，不会轻易挪步，故而要求在下带来足够的诚意。”

儒雅男子随手一抛，一截不起眼的穗子抛向中年男子，这截常人不识的穗子，却是李白经常悬挂在腰间的剑穗，或许是在与明世隐的交战时，不经意地被削去了一截。

原以为中年男子会伸手接住，可是却不想穗子在到达中年男子身旁之后，卸去力量，缓缓落地，而中年男子仍然在吃着包子，似乎对于他而言，没有比吃完眼前的肉包子更重要的事情了。

“先生难道对李白的事情一点都不在意吗？”儒雅男子剑眉一蹙，问道。

“你们认识我？”中年男子用他生涩的汉语，含含糊糊地开口回答道。

“主刀伯耆国安刚，二刀备前长船长光，能拥有这两把刀之人，当世不过一人而已。”

“在下说的可对？宫本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