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诗圣昂首（二）

杜甫这一顿痛骂，令得在场之人，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那些被骂之人自然心情不畅，即便是未被骂到的人，也并没有什么庆幸。

就像是兵部尚书李靖，他能看出来，杜甫已经给足自己面子，毕竟当时开口劝阻李白的，他李靖就是第一个，其实他也并不是真的要针对李白，而是当时的场面，作为大唐现存的几位支柱之一，他必须要做出表态，长安终究是他的国都，若是坐视不理，才不是他李靖本色。

他苦笑着看了一眼一旁的秦琼，秦琼倒是有些幸灾乐祸，杜甫骂的主要还是文臣，对于他们这些武将，不知是杜甫不敢，还是真的还没有来得及就被高适打断了。

大唐盛世，文人达到了巅峰饱和的状况，一大批的天之骄子，诸如王维、王昌龄、杜甫等人，在大唐的可以说是各领风骚，这种盛世，反而让擅长冲锋陷阵的武将无所适从，像李靖这类儒将还好，若是尉迟敬德那般，被哪个文人骂了，都还以为是夸赞自己。

搞阴谋诡计，搞政治迫害，这些文人都是一流，而秦琼最是看不惯这些人的嘴脸，当年，他可是靠着一身武艺和满腔义气为大唐巩固江山，到头来，却只能见到这些酸儒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这让他怎么能不痛心？

现在杜甫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不正是秦琼一直想做，却不能去做的事吗？

“这个杜子美，实在是太过放肆了！”陈子昂本就不是什么性情温和之人，虽然因为自己在先前难以出声阻止李白，从而躲过了杜甫的痛骂，但是杜甫的行为依然让这个性格刚烈的老人感到愤怒。

“陈大人说的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这个杜子美，还是让他离开长安得了。”裴炎咬牙道。

“将他贬出长安，永不再让他回来！”钱起蹙眉道。

“这不是正随了他的心愿，让他去追随李太白么？”王维冷冷道。

“子美这人性子便是如此，我定会好好劝他。”高适还在维护着杜甫道。

“高大人，你将他当做朋友，他还不是一样看不上你？”王维反问道。

“其实子美只是心中过于烦闷，加之这些年郁郁不得志，才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来。”高适摇摇头道。

“高大人的意思，还想着提拔他不成？”裴炎冷哼道。

“这……”

“好了好了，杜拾遗的确做得有些过了，不过，也并非罪不可赦，诸位大人，还是不要被他扰乱了视线才好。”颜真卿及时指正道。

“颜大人说的是，我等还是回过来继续讨论安禄山之乱才是。”王昌龄也是打圆场道。

姚崇作为主持大局之人，德高望重，先前也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阻止杜甫的行为，说到底，他也有些有心无力，他眼睁睁地看着王朝从李家变成武家，再看到女帝这些年不再临朝，被明世隐把持朝政，他心力交瘁，即便想要发火，也发不起来。

况且作为朝廷元老，当官多年，看多了官场的尔虞我诈，给众人一个发泄的机会，也好过暗地里互相内斗内耗来得划算，官场也是买卖场。

“既然诸位都觉得该回到原先之事，那就继续先前所言，提交名单，派遣使者接见诸国使臣，至于李白，不管他的动机如何，终究是与朝廷站在了对立面，即刻命人将其捉拿归案。”姚崇吩咐道，“再者，便是关外战事，这个我与李大人将会在明日请奏，调集天下兵马，开往前线，抵抗安禄山。”

陈子昂站起身来，向姚崇行礼道：“下官斗胆，请姚大人，再参一本，那为祸朝廷的明世隐，还有那些个武氏草包……”

“陈大人，可不能胡乱说话呀。”贺知章听到最后几个字，差点被吓死，急忙阻止陈子昂的口无遮拦。

即便陈子昂再如何得女帝之心，但是毕竟如今的大唐，仍是武氏天下，哪怕女帝不再临朝，由太子李旦监国，可朝廷之中，认识遍布武氏势力，大家从来不敢对此胡言乱语。

“何来胡说？今日就算是武三思站在我的面前……”

“陈大人，可真是为国为民，忠肝义胆呀。”突如其来的讥讽声从门外传来，众人还在等待陈子昂的下句，便惊愕地看着那个身着一品大员官袍的中年男子，他缓缓踏入大堂，却让众人几乎窒息。

“武大人。”众大臣纷纷起身，向中年男子行礼。

中年男子却冷冷一笑，望着满脸惊愕的陈子昂道：“陈大人刚才还没说完，若我站在你面前，你会如何？”

陈子昂呆滞片刻，拳头紧握，想起先前杜甫全无畏惧，痛斥众人的场面，一股怒意与豪气顿时从他心中升起，他立刻哈哈大笑道：“来的正好，我正要说你呢，武三思！”

来人自然便是当今宰相，武氏王朝在朝中的第一人，武三思。

“说我什么？”武三思冷冷道。

“你这个大唐奸贼，任人唯亲，提拔奸佞，李林甫、安禄山皆是你一手培养，你作风靡乱，糟蹋幼女更是人尽皆知，你不只枉读圣贤书，枉为人臣，更没办法称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走兽而已，更别说，你妄图窃国，你以为我等不知，当初你便窥觑太子之位，做着皇帝梦，而后大局已定，你仍是不死心，屡次想要陷害太子殿下，你是何居心，不只窃国，更要亡国！”

陈子昂破口大骂，听得周围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一些与陈子昂交好的大臣，看着他如同自杀般的行为，只能沉默不语，不敢上前阻拦。

武三思面色难看地盯着陈子昂，蹙眉道：“你骂完了？”

“还没有，你与明世隐的勾当，我们也清清楚楚，陛下在哪里？是不是被你们这些奸贼软禁了？还是说已经遭遇不测？”陈子昂愈发激动，便要上前揪起武三思的衣领。

卫士及时将陈子昂拿下，武三思随意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嘴角抽动道：“带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处置。”

陈子昂仍在痛骂，话语之难听，令众人苦笑，莫说是武三思本人，即便是他们这些旁人也有些听不下去，当然最重要的一点，他们都知道，陈子昂没有骂错，武三思的确令得朝廷乌烟瘴气，但是那又如何？人家拥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通天权力，一挥手便能夺去无数人的性命，谁敢承认陈子昂的话语？

贺知章不敢，高适不敢，王维不敢，王昌龄不敢，就算是李靖、秦琼这些元老功臣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武大人，你怎么来了？”姚崇上前，两人皆为宰相，但是姚崇的语气明显刻意将自己放下一级，询问道。

“姚大人，这如今的朝廷，是不是不姓武了？”武三思反问道。

“当然不是，陛下万寿无疆。”姚崇心中一冷，知道武三思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么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居然敢私下在此聚会议事，难道不是不把陛下放眼里吗？”武三思呵斥道。

“我等也是无奈之举，本来太子殿下要来，可是被宫中要事耽搁，这才……”

“即便是太子，他也仍未登基为帝！天下是当今陛下的，不需要另外起一个小朝廷！”武三思低吼道。

“陛下？我已三年未见陛下了。”李靖冷哼一声道。

“李大人，你是兵部尚书，更是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前线战事紧急，可不能再耽搁了，陛下口谕，着兵部尚书李靖，即刻前往破牙关前线，抵抗叛军！”武三思傲慢道。

“你……”秦琼闻言大怒，即将发作之时，却被李靖一把拉住。

李靖向秦琼摇摇头，缓缓下跪道：“臣接旨。”

“这，我等商议，要先让李大人募集天下兵马，然后才去……”王昌龄连忙开口道。

武三思冰冷的目光扫向王昌龄，道：“这位是王大人吧？你现在是何官位呀？”

“……江宁丞。”

“江宁丞？”武三思轻笑一声，“这里皆是朝中重臣，你一个小小江宁丞，为何也有资格出席？”

“这……”王昌龄一时语塞，他总不能告诉武三思，自己能够出席，全靠文采出众，才高八斗吧？

“在这个小官位，屈才了，明日，离开长安，任，龙标尉。”

王昌龄闻言，自己本就是个小官，没想到武三思还能把自己贬出去，心中不由自嘲，或许这就是自己先前出卖李白的报应吧？

“李大人，还在等什么？动身吧。”武三思咄咄逼人地看着李靖。

“告辞。”李靖冷哼一声，向着众人抱拳行礼，唯独少了武三思，在走到武三思身旁时，低声道，“祝我凯旋归来时，你仍是朝中宰相。”

“借李大人吉言，我也祝李大人，在战场上奋勇杀敌，马革裹尸还。”武三思的话语直接而恶毒，显然不想再让李靖活着回来。

李靖缓缓抬头，大步迈出，身后的秦琼一咬牙，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武三思，随后紧追李靖而去。

武三思看着秦琼的背影，对于这个人，他是唯一动不得的，他是先帝赐封的翼国公，与尉迟敬德同为大唐守护神，动了他，估计会让整个大唐暴动。

“好了，接下来，就是各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