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诗圣昂首(一)
官员基本到齐,满头白发的老宰相姚崇起身来,缓缓道:“感谢诸位大人应邀而来,由于事态紧急,客套话也不再多言,下面先请兵书尚书李大人为大家详述长城兵戎之事。”
虽已是不惑之年,然而李靖却通晓修道吐气之术,容光焕发,又经历了大半辈子的征战沙场,气势逼人,威风凛凛,丝毫不输一旁的大将军秦叔宝。
“诸位大人想必也已经第一时间得到消息,长城已破,主将花木兰与十万长城守军尽数阵亡,叛军大将安禄山带领百万魔种大军侵入大唐,目前已至破牙关下,我军守将高仙芝正在拼死抵抗,其余各路兵马正在集结,随时出兵增援。”李靖简洁明了地将目前的形势告知众人。
“安禄山,安禄山!”末位的右拾遗陈子昂拍案而起,虽然白发苍苍,但是精神抖擞,他满脸悲愤,“数年前张子寿大人临终之时便道,安禄山必反,然而当时朝中之人无一人相信,现在诸位大人不觉得脸红吗?”
虽然同为拾遗,但是陈子昂与杜甫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他是由女帝亲自提拔,本来升迁是早晚之事,不过自从多年前魔种入侵战结束之后,迎来一片虚假祥和的长安盛世,女帝恩准魔种诸部进入大唐居住,陈子昂是第一个不同意,因此受到朝中大臣排挤,后来女帝虽然对其仍是看重,然而不久之后,女帝突然不再临朝,改由太子李旦监国,陈子昂的升迁又被耽搁下来,时至如今,也不过是八品拾遗而已,不过没人会看轻他的任何话语。
“哼,只有你陈伯玉看得清,只有你陈伯玉为国为民,也未见你以死相荐呀。”吏部郎中钱起讥讽道。
“你说什么?”陈子昂怒视着钱起,拍案便要怒斥起来。
“两位大人莫要激动,谁也想不到,这安禄山表面看上去憨厚,实则阴险狡猾,我等在此是为商议如何处理当下局面,而非互相埋怨。”贺知章急忙起身劝阻二人毫无意义的言语冲突。
“没错,这不是翻旧账,起内讧之时,如今大将郭子仪、李光弼等人皆在外集结,不过,魔种大军本就强悍,更不说塞外还有源源不断地魔种援军,哪怕我大唐举全国之力,也不一定是魔种军团的对手。”李靖摇摇头道。
“当下,应该派出使臣出使其余诸国,寻求增援才是。”高适开口提议道。
“言之有理,不过,派遣使臣时间过长,况且战国仍处战乱,大汉三国也互相提防,稷下之地又皆是世外高人,着实难以说服。”李靖为难道。
“不如发消息,让他们亲自来大唐内看上一看,这魔种大军此次何等威势,让他们了解,何为唇亡齿寒。”座次偏后的门下省给事中王维开口谏言道。
“王大人所言甚是,不过,我等也要仔细斟酌,该让何人前往接洽,面对各国使臣,此人必须得身份尊贵,又暂时无须管理战争前线之事。”监察御史颜真卿点头赞同,同时提议道。
“明日诸位可以交一份推荐名单于本相,本相会与太子殿下商议合适人选。”一直未曾开口商议的姚崇老宰相开口道。
众人皆为赞同,随后又是一番对于当前局势的分析,众人相互争吵、和解再争吵,倒像是一处小朝堂。
几乎所有人都已开口,唯独他杜甫冷眼相对,对他来说,从踏入此处的第一步开始,便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怀怨念,不为其他,正是为了众人出声反对李白一事。
“接下来,便是李白攻城一役所带来的损失,目前余大人仍在连夜赶修城门,而未到场的尉迟大人连同治安官李元芳大人则是负责巡查工作,不少宵小之辈趁火打劫,尉迟大人已经接连斩杀十名恶徒,这才让局面有所好转。”姚崇见战事商议的差不多,又开口道。
“这个李白着实狂妄,当初三入长安已是大逆不道,如今居然敢毁我长安,简直就是谋反叛国!”裴炎怒斥道。
“李太白的狂妄,诸位大人又不是第一天才知,只是没想到他竟真的如此大胆,正值国祸当头,他不为国分忧也便罢了,居然还敢一人攻打长安城。”王维冷冷道。
李白虽然久负盛名,号称“诗仙”、“酒仙”、“剑仙”,许多人欣赏其洒脱性格,但大部分人都是对其狂妄自大感到极其不满,尤其是这些久居官场之人,李白就是一个向他们整个集团挑战的利剑,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即便是那些口口声声说欣赏李白之洒脱的人,也不过是彰显一番自己的睿智与修养,除了极少数真心实意佩服李白,大多数人打心里地对这个狂妄的酒鬼感到厌烦。
其实想想也有些缘由,这些文人无不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他们也有着令人叹服的才华,可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不仅文采出众,性情洒脱,文武双全,造诣登仙,他就像是一座大山,将众人压得难以喘息,将他们的傲气比得一文不值。
试想,明明自己也是一个天才,可有一个永远无法超越的人,站在大唐第一人的位置,那一种郁闷,只能变作对他的嫉恨,虽然不会表露出来,但是当有机会将其碾压在脚下之时,一定不遗余力。
原本应该商议重建之事,却在三言两语之中,变成了李白的声讨大会,以往对其不满之人,纷纷开口控诉其不端行为。
然而就在这场声讨大会白热化之时,始终一言不发的杜甫,却突然大笑起来,引得众人蹙眉。
“杜子美,你笑甚?”
所有人都认识穿着侍从衣袍的杜甫,只不过都选择了视而不见罢了,你杜甫既然愿意自降身份,我等自然随了你的意思。
杜甫笑罢,不顾高适在一旁的阻拦,大步迈出,每迈一步,皆是一句诗句:“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杜甫,便是那极少数,打心底里欣赏李白之人。
“杜拾遗,知道你文采出众,但是你也看到李白的所作所为,你还如此维护于他,莫不是与他是同谋不成?”钱起蹙眉,呵斥道。
“李太白乃天纵之才,我杜子美不及也,可没有资格与其同谋。”杜甫冷冷道。
“那你就不要打断我等商议要事……”
“要事?皆是朝廷大臣,却如长舌妇一般,在此处嚼舌,各位大人不觉得羞耻吗?”杜甫哼道。
“大胆,杜甫,你小小一个拾遗,居然敢嘲讽朝廷重臣,我一定要向上面好好参你一本!”钱起怒道。
“参我一本?你向谁去参?向那个蛊惑陛下的明世隐吗?还是说,你本来就是那个江湖神棍的爪牙走狗?”杜甫全然不顾对面官阶,指着钱起的鼻子便骂道。
“你!你胡说,我忠心为国,我……我……”钱起气得语无伦次起来。
“好了好了,杜拾遗与钱大人都少说两句,咱们谈正事要紧。”王维急忙出来劝阻道。
“你王摩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谁不知道多年以前,因为玉真公主倾心于李白,冷落了你王维,你对李白始终怀恨在心,现在是不是觉得机会来了,可以痛打落水狗了?”杜甫正值怒气当头,字字揭短,毫无客气之意。
“胡言乱语!”王维在众人面前,一向云淡风轻,更因苦修佛法,素有诗佛之名,但即便他在自己的领域无人能及,但终究仍是望李白之项背,尤其是当年,李白年轻气盛,风度翩翩,原本对王维颇为欣赏的玉真公主移情别恋,这对王维而言,打击极大,这些多年,始终是他的逆鳞,而自己只是来劝了一句,居然被杜甫如此揭短,他怎能不怒。
“杜拾遗,此处可不是你放肆之地!”王维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在朝廷诸重臣在场的地方,他必须克制自己。
“你敢在李太白与那个神棍对战之时,出言阻止,就知道,你对他,始终怀恨在心!你妄称诗佛!”杜甫却仍咄咄逼人。
“杜大人,当时的场面,你也看到了,若是我等再不出言阻止,恐怕长安不保。”贺知章也出言劝解。
“他李白可有伤一个百姓?他是毁坏了朱雀大街,杀伤了神策军,可是你们也知道长城之事,谁来负责,你贺知章吗?”杜甫话锋转向。
“不是,杜大人,我一向都是很欣赏太白先生的,你别莫要忘记,谪仙人之名,便是我唤出来的。”贺知章知道杜甫将矛头对象了自己,急忙示好道。
“是呀,谪仙人,谪?你当我不知,表面称赞李白,内心却把他当成一个丧家之犬,嘲笑他无家可归,遭上天抛弃?”杜甫冷笑道。
“你怎可如此曲解我之意?”贺知章急道。
“还有你,王昌龄。”杜甫指着不曾开口,独自坐着的王昌龄,“你可还记得当初你与太白先生把酒言欢,两人称兄道弟之时?”
王昌龄看着杜甫,欲言又止,似乎并不再打算辩解什么,任由杜甫继续开口。
“本以为你是那些少数真正欣赏太白先生,真正与他交心的朋友,可是没想到,连你也开口阻止,即便太白先生所作所为过于偏激,但是你作为他的至交,至少应该保持沉默,你的开口,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杜甫呵斥道。
王昌龄其实从先前杜甫开始大肆呵斥众人时,便已经在思索,自己先前开口劝阻李白的行为,是否欠妥当,是否伤到了自己这个引以为豪的至交好友,他的确没有过多思考,只想着劝阻李白,却没想到,当整个大唐的文人名士与李白站在对立面时,自己居然也无意间与他相对,如果李白真的重视双方的友谊,这对李白一定是极大的刺激和伤害,难怪临走之时,他会说出那样的话语,连至交好友都出卖了他,他成魔又当如何?
“好了好了,杜大人是喝醉了,我这就送子美回去。”高适知道再放任杜甫这样下去,事情发展不敢想象,如今只是呵斥了几个文臣,若是再轮到李靖、秦琼这样的武将,一怒之下将其斩杀也不是不可能。
“不用劳烦高大人,你高大人,与他们也不过一丘之貉,曾经自诩与太白先生交心,如同他的大哥一般,这一次,还不是一样落井下石!”杜甫冷冷地看着高适,这一通呵斥,终于将他先前的烦闷尽数宣泄而出,他已无憾。
“你们,继续在这里做长舌妇吧!”杜甫一甩袖,冷冷地环视了众人一眼,转过身去。
诗圣昂首,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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