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剑者(三)
作者:帝森字数:3173字

第五章 剑者(三)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李白从梦中苏醒,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当问到令人作呕的药味,他才回过神来。

“醒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白呆滞地看着眼前苍老的身影,他没有了右手,但人却显得格外精神。

“你……”

“想说什么感动的话就都说吧,老头子受得起。”老头咧嘴一笑道。

“你这个老不死的!”

“嗯?这就不对了,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老!”

之后,李白总是追问,老头子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正常受到那样的伤,即便及时救治,也难以存活,更何况他们之前在荒郊野岭。

而如今,自己一觉醒来,不仅身处在一家老头在蜀州所认识的大户人家里,更是两人皆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老头虽然少了一条手臂,但是生龙活虎,丝毫不像是一个受过重伤的老人。

“老头,你和我说实话,你真的闯过江湖?”李白不只一次地追问。

“那当然了,老夫当年可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江湖上响当当的剑客。”老头自豪地昂首道。

“整天吹牛,能不能有点正经,那天那个令牌,到底是什么?”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哎,说来话长……”老头每次说起这个,都会笑着摇摇头,然后神神叨叨地独自离开,留下这满园桃花,李白一人。

在蜀州的日子,平静安宁,无忧无虑,李白似乎回到了当年有父亲在时的幼年,尤其是在寄宿的主人家生出了一个女孩,他们给她取了乳名,叫玉奴。

李白和老头都很喜欢这个精致的小姑娘,就像是一个令人爱不释手的瓷器娃娃,害怕会有任何的损伤,尤其是看到女孩天真的笑容,让他们不由恍惚,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温柔安宁起来。

李白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这里,至少待到给老头送终,但是不多久,老头突然说要离开,且走得干脆利落,甚至无声无息,这突如其来,让李白不知所措。

姓杨的主人家没有赶走李白,但是李白却始终茫然,在他们家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年,直到有一天,接到了老头的消息和他的书信。

老头……死在了关外……

……

少年李白沉默地坐在与老头曾经把酒言欢的院子里,老头喜欢喝酒,所以总是带着一只装酒的葫芦,一喝醉就开始大肆吹牛,吹得口水横飞,吹自己当年如何风流倜傥,吹自己当年如何叱诧风云。

李白始终是不相信的,即便老头救了他一命,他也不相信,若真有他说的那么厉害,为何面对那些山贼时,他没能施展他口中的无敌剑招把他们全部干掉呢?

直到那一日收到书信,他模糊的视线之中,才隐隐地看到,那个身形单薄的独臂老人,孤寂地站立着,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凌厉肃杀。

黄沙滚滚,尘土飞扬,数千铁骑在他面前徐徐逼近,天昏地暗,雷霆震怒。

明明只是一个穷酸的臭老头,却有着逆天傲世的力量,手中之剑,化作了夺命之芒,一轮冲杀,将铁骑阵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口子,数十骑兵惨死剑下。

冲锋仍在继续,老头亦毫无畏惧,挺剑而上,即便只剩独臂,他也像是破开岩壁的利刃,凿穿铁骑大阵。

李白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到底何来的勇气,敢去面对数千突厥铁骑的冲杀,但是,即便未能亲眼所见,他却也相信,这个单薄的身体里,所拥有的力量。

纵万千铁骑,亦不能阻我,这份豪迈,似乎才是李白最为向往的气概。

不过,即便这份豪迈令人神往,但是老头,最终还是力竭而死。

死之前,他究竟斩杀了多少突厥骑兵,并没有具体数目,但是消息里却说,至少有七成的骑兵被彻底留在了那里。

有千人陪葬,似乎也是一个迟暮英雄的完美收场。

李白也在想,如果老头再年轻十岁,甚至未曾失去手臂,他可能就不会死在铁蹄之下。

而老头的信里也没多说什么话:臭小子,想学剑吗?先学诗吧,去长安,那里有属于天下的诗。

李白一直困惑的事情,也得到了送信人的解答,老头之所以不动手对付那些山贼,是因为他年轻时错杀了几十口无辜之人,从此发誓不再用剑。

最终他打破誓言,是因为一支突厥铁骑企图将他的家乡之城洗劫一空,突厥的作风一向是斩尽杀绝,不给大唐子民留一丝希望。

而他,一人守城。

老头的名字叫,裴珉。

……

李白攻城一役,人员损伤虽然不多,但是长安城内,尤其是朱雀大街的建筑设施,几乎损毁殆尽。

由于当今圣上始终不曾露面,一时间人心惶惶,虽然由工部尚书余懃监督重建工作,但终究处于群龙无首的局面。

数日之后,长城被攻破的消息便在长安之内传遍,一种大厦将倾,末日将至的氛围在城内弥漫开来。

由于无人临朝,老宰相姚崇不得不邀请朝中诸臣于家中商议魔种兵乱之事,虽然不合规矩,但也是不得已以而为之。

时任左拾遗的杜甫官阶不高,本没有出席这种场面的机会,但其诗篇文可以说是冠绝长安,得不少人欣赏,刑部侍郎高适亲自带其出席。

一路之上,马车上的杜甫沉默不语,远处城中,还能听到工部连夜休整城墙的琐碎声。

比起他的沉默,高适反而是絮絮叨叨,似乎是察觉出来,杜甫心中堵着一股怨气。

“子美,知道你怨我当日开口劝阻太白先生,但是当时的情况你也看在眼里,若是不发声,恐怕这长安城内的百姓要死伤无数了。”高适无奈地对这个极为欣赏的后辈解释道。

“下官明白,高大人为国为民,下官自叹不如。”杜甫冷冷道。

“等将来你慢慢坐上高位,你就能明白,身在其位,迫不得已,在国家面前,私情只能往后。”高适摇摇头道。

“下官性子直,也许一辈子都做不到大人的高风亮节。”

“做得到的,不久的将来,子美一定会成为朝廷栋梁。”高适深知杜甫一路仕途不顺,与此人的脾性有很大的关联,他曾不只一次地告诫杜甫做人要圆滑,可是杜甫却始终如一,得罪了不少达官贵人,高适就算想提拔他,也极为困难。

马车停在宰相府门口,高适与杜甫一前一后,走进宰相府大门,高适前脚进门,杜甫后脚便被宰相府的管家阻拦在门外。

“你所为何意?”杜甫眉头紧促,注视着眼前这个面露不善的中年管家。

“今日乃是朝中重臣议会,你等无关紧要之人怎可随意入内?”管家不屑道。

按说,杜甫虽然品阶不高,但是怎么也算是朝廷授印的正统官员,一个宰相府管家却敢如此对待于他,可想而知,他文采虽然冠绝长安,但是人际关系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王管家,杜拾遗是本官请来的客人,就请王管家给本官一分薄面。”高适不卑不亢,虽然以他的官职捏死眼前这个管家比捏死蚂蚁还要简单,但是这也是高适能够走到如今的高明之处,不求有恩于人,但绝不得罪他人。

“既然是高大人开口,小人自当放行,不过……”管家冷冷一笑,“为了合府内规矩,若是杜拾遗愿以高大人随从的身份进府自当放行,可若是杜拾遗坚持不愿,那就休怪小人不给情面了。”

“这……”高适心中也燃起了怒火,他身为刑部侍郎,能够屈尊和你一个管家小厮开口,已经是给足你面子,如今得寸进尺,真当他高仲武只是个和稀泥老好人不成?

不想杜甫却哈哈一笑,自行脱了身上的正八品官服,在管家惊愕的目光中,单穿着内衬便步入府内。

高适轻叹一口气,急忙招呼自己的下人收拾好那件随意丢在地上的官府,并脱下侍从衣袍去给杜甫穿上,若是真让他穿着内衬入堂,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在朝廷内有任何升迁的机会了。

零零散散,诸多受邀的官员皆已落座,空出首座,代表受邀却无法赶来的太子李旦,随后便是宰相姚崇,兵书尚书李靖,翼国公秦叔宝,礼部侍郎贺知章等依次落座。

高适不高不低,与贺知章相对,坐于中位,身着侍从衣袍的杜甫自然是侍立在他身后。

“呦,高大人可真是面子大,这不是大才子杜子美吗?竟然屈尊立在高大人身后,真是羡煞老夫呀。”中书令裴炎凑上前来,故作惊讶地道。

其实早有多人认出这侍从是杜甫本人,然而一方面不想与高适交恶,另一方面,杜甫虽然人缘一般,可是怎么说也是一代文豪,万一笔下不留情,随意地写出什么来,遗留万年,让后人笑话才是大事。

不过身为中书令的裴炎却不怕,他是个注重礼节,在乎人情之人,杜甫曾在一次聚会上酒后失态,痛骂了裴炎一顿,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他裴炎可是牢牢地记住了杜甫的这一通责骂。

“裴大人,还是议正事要紧。”高适害怕两人再起矛盾波澜,连忙解围道。

裴炎见杜甫不言不语,冷笑一声,自行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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