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民安在(10)
江怀瑾醒来,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天蒙蒙亮,寒气仍重,江怀瑾感觉到有些凉意,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他微弱的动作惊动了一直伏在床边的顾青黛。
“怀瑾,你醒了……”
“阿姐……”江怀瑾辨认着眼前人,回忆着昏睡之前发生的一切。抬眼,是胡卿云与沈子澜殷切的眼神。
所幸,江怀瑾只是失血较多昏迷,外伤并未伤及五脏六腑,清醒过来即可稍微行动。
听闻安王叛军已经溃散,英武军正所向披靡收复失地等等,江怀瑾连连点头,难得嘴角有一丝安慰的笑意。倒是沈子澜形容着,手舞足蹈,很是兴奋。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怀瑾你这次立了头功!”
听到被肯定的功绩,怀瑾眼睛动了动,心中是有些喜悦,却也没有表露什么。
“战争会在很快时间结束,没有百姓和士兵受伤,这是最重要的。功绩没有那么重要,我受伤也没有那么重要……”
“你可真是故作老成持重。”沈子澜笑道。
怀瑾低头不语。
胡卿云伸手拍了一下沈子澜的头。
“为什么打我?”沈子澜抗议。
“怀瑾兄坦荡至诚,还被你取笑,该不该打?”胡卿云半是玩笑半认真,气的沈子澜翻翻白眼。
怀瑾咬着牙,试探着起床。他的肩膀被一剑洞穿,包着厚厚的纱布,依旧有殷红的鲜血渗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十余处,尽管是已经过包扎,可是,都在喧嚣着痛苦。他仅仅是坐起来,已经是全身浮起一层冷汗;他疼的眉头紧皱。
“怀瑾,你该是好好休息!”胡卿云道。
“大将军也来定襄了吧,我该是见他复命。”江怀瑾调整着呼吸,道。
“你们这富贵人家的父子怎么是与常人不一样?果然是高门大户规矩多么?要是寻常人家,知道儿子受伤了,当爹的肯定是急得不得了,最先是守在床边看望的。这大将军,从到定襄就是在军帐中,指挥将士,发布命令,慰问士卒,就是没时间来看望儿子;你这当儿子的真是懂事孝顺,伤成这样,还撑着一口气去‘复命’!”沈子澜道。
江怀瑾沉默不语。
“师兄你别瞪我啊……我只是,看着怀瑾这么一身伤还要去拜见大将军有点不忍……”沈子澜嘟囔。
“我没事儿,该是我去……”江怀瑾甚至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强撑着站起来,穿衣。
顾青黛一直无话,确认他的心脉无损,便沉默的服侍江怀瑾换了衣服,洗漱。
“大将军在军前,自然先是将军,再是父亲。先公后私,是大将军为将的风度。何况,顾大夫在,大将军也自然知道怀瑾伤情无碍……”胡卿云道。
江怀瑾与胡卿云对视,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与感激。
江怀瑾走路尤是不稳,太过勉强,顾青黛便扶着他去军帐。
“明明就是很诡异……顾大夫也很有问题……”沈子澜嘟囔着。
“你猜疑就猜疑,何必给怀瑾心头捅刀子……你都看得出来,如何怀瑾就是不知道了?唉……”
胡卿云一声叹息。
沈子澜撇嘴,表示不满。有了江怀瑾这个朋友,自己这个师弟在师兄眼前的地位简直是一落千丈。
……
江怀瑾已经在账外候了近半个时辰。
他体力仍弱,这样久站着很是吃力。伤口痛苦加剧,不过多时,他已经是一身冷汗。
顾青黛站在他身旁,握住江怀瑾的手,却被怀瑾抽出。
“阿姐,我没事儿……”
说着这话,江怀瑾却又是眼前一黑,他摇摇头,才看清些。
顾青黛看在眼中,心头一寒。她不能说,他的父亲从未问过他一字。
在大将军近侍的带领下,江怀瑾进军帐复命。
怀瑾屈膝行礼,规规矩矩,依旧郑重利落。
“说你伤了,看来,也没什么事儿……”江茂和不紧不慢的问道。
“劳烦大将军牵挂,怀瑾无碍,向大将军复命。”江怀瑾道。
“怀瑾第一个攻入定襄城头,勇武无比,是我英武军的好将士。不过,怀瑾,你既然已经刺杀安王叛逆,为何又削去他的头颅?”
江茂和问道。
江怀瑾震惊,望着父亲,不由得皱眉。
“大将军,我……”
“安王与今上同胞兄弟,皇家贵胄,同族血亲。即使他谋反重罪,自当全力是捕获,交由今上刑部处理。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你刺杀他也是可以理解宽宥,你又何必斩去他的头颅。怀瑾,你怎么变得如此嗜血?”
江茂和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却让江怀瑾犹如雷击。
“父亲……”怀瑾低低唤了一句。
“前夜先皇的陵墓走水,虽然火很快被扑灭,没有危及陵寝,但是火光乃大凶!国师观天相,称之为上苍震怒。国师称,是妖邪离间,才致使皇家兄弟失和,安王为妖邪气夺了神志继而谋逆起兵。而今兵败,妖邪已散,兄弟残杀,血流千里,引致上苍不满,惩罚皇族……今上下罪己诏,反思己过。也同时下令,宽恕安王谋反之罪,抚恤家属,安抚投降于燕国的州府。”江茂和道,声音缓缓,语气甚是沉重。
“是!”江怀瑾心中已然明了。他双膝落地,跪伏在地,重重叩头。
“怀瑾行为失当,听凭大将军处置。”
肩头的伤口撕裂,血渗出来,血腥漫延,让怀瑾很是恶心。
自己不过是万里江山这局棋中的一个棋子,阵亡于这群山绵绵的战场上的数万将士如是,遭受战火兵燹死于非命的无辜百姓如是;死则死矣,无足轻重。
江怀瑾最终没有辩白,彼时情急之下,他根本不能确定那一剑是否刺中安王要害,更不能稳住局势。当此之际,只有斩去他的头颅才能让安王叛军彻底绝望。
嗜血?这个词在他耳边无数次的被提起,每一次都如被赤裸裸鞭挞一般。
江怀瑾握紧了拳头,又缓缓的松开。
“罢了,他日我会代你向今上请罪。你虽然失当,也是立功了,只是,这功过相抵,暂时不能记在你名下了……为父知道你委屈,你别怪父亲对你严苛……”江茂和道,长长叹息。
“不委屈。怀瑾没有怨怼。”江怀瑾道。胸臆起伏澎湃,眼眶酸涩,可是,泪水倒涌回胸膛。
……
皇陵的大火注解了安王叛乱的原因;至道帝殷切泣血的《罪己诏》宽宥着安王的过失,表示对黎民百姓的愧疚与责任;之后,至道帝下令抚恤双方阵亡的将士,重赏精诚卫国的英武军。因为至道帝怀柔的抚恤,原安王封地的收复并没有遇到抵抗,尽皆积极归顺。
五日后,原安王部属自愿交出安王的遗体,然而,在辗转运离的过程中,被斩去的安王头颅已经遗失,不复存在。至道帝下令,为安王打造黄金头颅,陪葬至先皇陵寝。至此,安王削去爵位,不再世卿世禄,只以子侄礼安葬。
至道帝的处理仁慈,宽严相济,得到了很多人的称赞。
至道帝嘉奖英武军,大将军江茂和被授“忠勇无双”的锦旗,锦旗是皇后亲手刺绣;英武军许多部将加官进爵;阵亡将士抚恤优厚,伤者妥善安置……
皇帝特使送来御酒,为英武军在定襄设宴庆功,当夜的定襄城,一片喜庆。
将士浴血沙场,出生入死之后的胜利,必得以烈酒,以狂欢相庆。
英武军设宴百余桌,除职责在身的必要守卫人员,数千人参加庆功宴。初时,有地方知府安排的歌舞,之后,将士们自发表演剑舞,再后来,大家唱着军歌,热热闹闹。
“胡幕僚,你,你写的那个谢恩折,才华横溢啊,有两汉骈文的风范……今上啊,就是喜欢这样的才华横溢!”
章龄之也喝多了酒,揽住胡卿云的肩膀,由衷的称赞道。
“是卿云雕虫小技……”胡卿云道。
这些没有什么内容和思想,为应和礼仪所作的浮华文章装饰着最华丽辞藻,却毫无意义,胡卿云很是不耐烦。只是,既然江茂和和章龄之都很看重,身为幕僚他身负其责,不得不为之。然而,因此,被夸奖,怎么样都不是光荣的,值得骄傲的事情。
胡卿云笑得很勉强。
“年轻人啊,最忌讳的不是恃才傲物,而是不知道机会,不知身负奇才该如何展露……你有思想有才华有智慧,可是锋芒藏于囊中是会生锈的,你的才华智慧发不出声音,没有被人听到,没有被人重视也是毫无意义。得到上位者的赏识,给你发出声音的机会,比你拥有的才华更重要……居高声自远,非是借秋风!”
章龄之搭着胡卿云的肩膀,在喧嚣的宴会上,很大声的说着。
胡卿云略是点点头。章龄之是肺腑之言,只是,他已经喝醉,再是多说也无甚意义。
胡卿云找寻着江怀瑾——自宴会开始以来,胡卿云就没有见到江怀瑾的身影。
至道帝下旨宽宥安王之罪,胡卿云料及江怀瑾未必能够受赏,可是,在所有人心中,他都是定襄一役功勋卓著的功臣。
江茂和身边聚拢了太多的人,胡卿云努力的辨认着,也没有看到江怀瑾清瘦挺拔的身影。
圆月朗朗,满地清辉。
忽的回忆起些什么,胡卿云心中陡然而升的是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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