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民安在(2)
作者:云歌月舞字数:3513字

2.民安在(2)

数百人的小山村,逃难离开的十之二三 ,感染瘟疫的十之四五,即便是健康的人,也是满脸灰败。死亡,绝望、恐惧的气息弥漫。

灾难来自发生于至道十七年的战争。至道帝穆正则的胞兄安王穆正明自西北青岭起兵反叛,一路势如破竹,直到兵至定襄云中一带,与后燕大将军江茂和惨战,形成对峙。战争自暮春至晚秋,已经持续了半年多。

方圆千百里数十万百姓惨遭战火,兵燹之灾,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他们也曾惊慌失措的想办法,然而,穷尽力量却也束手无策。

家家户户有亲人亡故,从棺木下葬到一张破席埋入土中,连悲伤都有些麻木。人们甚至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如何是好,他们默默的忍受着,甚至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街道上有三三两两避难而来的人,扶老携幼,行至此地粮食无几,倒在街角满眼空洞的望着这个村庄。

这是江怀瑾与顾青黛一行刚入这个村庄所见。

没有送殡的队伍,没有哭声, 几个人推着一辆小破车将旧席子裹着的亲人下葬,不远处,有两个人抬着木板去埋葬自己的母亲……

顾青黛看着路过的人,很多人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灰黑,是感染瘟疫的样子。

“这个村子传染了瘟疫,显然,是有大规模伤亡。他们甚至没有自救的能力。”

顾青黛感叹着。

苍云山的神医,只消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病症。顾青黛眼中皆是慈悲。

顾青黛眉目如画,烟波如春水一般的温柔。长发披泻,只是一条青色布条扎起了一缕长发;一身暗青色衣裙,没有花纹亦无佩饰,简单到极致。然而,即使如此,站在黄昏时分,灰尘弥漫灰暗的大街上,她周身亦有遗世独立的光华一般。

“姐姐,姐姐,你在哪儿啊……”一个稚嫩的声音细细弱弱,在街道里哭喊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跑着过来,小男孩太瘦弱,跑的甚至都有些不稳当,一下子撞向了顾青黛。

小男孩靠近顾青黛的时候,怀瑾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手臂,把他拉到了一边。

“小心点……”

江怀瑾一身黑色劲装,面容清癯,眉目英挺,目光沉静如寒潭,凛凛有肃杀之气;如此的环境依旧目光敏锐,是警惕亦是多年受训的习惯。

小男孩看了怀瑾一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怀瑾一脸无奈。

青黛只好蹲下身:

“小弟弟,你别哭?你怎么了?”

“姐姐,我找我姐姐……她去给娘拿药了,还没有回来。娘,娘醒不过来了……”

小男孩道。

“小福,别哭了,一会儿你姐姐就回来了,你别乱跑,等着你姐姐。”旁边一个老妇似乎是认识他,叫住了他。老妇打量着怀瑾和青黛:

“你们是外地人吧,快离开这儿吧。这半村子人都感染了瘟疫,这不知道能活多久呢……我也等着见黑白无常了。这孩子,他爹跟着大将军打仗,据说刚上战场就死了,他娘也染上瘟疫了,也就一两天的事儿了。这两个还不到腰的小孩子,这可怎么过啊……”

老妇叹息着。

怀瑾与青黛眼中都是哀色。

“阿姐可以救他们吗?”江怀瑾问道。

“该是可以的……只是,你回云中的时间怕是会晚一些的。”

“救人要紧。回云中不急在一时。”江怀瑾道。

顾青黛点点头。

与江怀瑾相识多年,她知悉怀瑾的性格。这些年他太过沉默,惜字如金,可是,每一字也都是如千金之诺。

从苍云山一路辗转至定襄,他们见过太多流离逃难的百姓,他们挣扎求生,却死于各种意外。早就听说了瘟疫成灾的事情,却没有想到如此的严重。

医者仁心,既然遇到此种境况,就更难有放弃不管的道理。更何况,他们皆是这场战争的受难者,而他的父亲是大将军麾下的兵卒。

“小弟弟,你带我们去看你娘亲……姐姐是大夫,姐姐帮你救娘亲好不好?”

“嗯嗯……”小男孩努力的理解青黛的意思,点点头。

“神医,您有办法吗?我家里,这很多人家里都是病人啊……”老妇想伸手拉顾青黛,手在衣边又停住了。

顾青黛挽住了老妇的手:“婶子,我帮您看看,帮大家看看……”

顾青黛与江怀瑾问询着病人的病情,问询着各路的消息。及至此时,发现他们所想的还是过于乐观了。

“不是没有治过,几个来救人的书生给过我们药的,后来听说缺少几味药,药效不够就治不好了……”听闻有大夫来村子,村长也过来介绍着情况。

“那几味药找不到吗?”顾青黛问道。

“找不到,战乱吃的都没有了……再说了,不仅是我们平头百姓感染瘟疫了,听说安王的叛军,连大将军江茂和的军队都有人感染瘟疫。部队都在寻医找药,哪里轮得到我们啊……”村长眼中悲戚绝望,不甘心,也不得不认命。

顾青黛与江怀瑾不由得都瞪大眼睛,这个消息让他们更是心情沉重。不意外,但是还是震惊。

战乱会引起瘟疫,并不少见。然而,其太过惨烈,实在超出普通人的想象。

顾青黛查看着病人的病情,拿过村长说的药方,比对抓过来的药。药方对症,所用的几味药也多是常见的药,便于乡野治,只是看着搁在纸包里的药,其中的蟾皮和黄连是没有了。

蟾皮去毒,是这药方的关键的一味药材。不算是特别珍贵药材,但是瘟疫发生,没有大规模的备货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就地取材,所以会有供应的困难。

一味药草是关乎百千人的性命。

顾青黛在苍云山时候,所经手名贵药物甚多,远不料有一日被这平庸无奇的蟾皮难倒。

“我稍微调整一下药方,虽然没有蟾皮,难以治愈,但是,可以缓解症状,延长发病时间。这蟾皮的事儿,我们再想办法……”

顾青黛道。

“那可是谢谢啦……我们村子也算是遇到贵人了。这走到绝境了,有书院的学生们来帮忙,时不时还能送过来粮食和药草,还有遇到大夫您……”

村长连连致谢,浑浊的目光中有一丝光。

“不敢当……”顾青黛道。

换了药方,减掉几味药,加了更常见的葛藤和苍耳子,皆是这边秋季乡野常见的药草。虽然来不及晒干,药效有减弱,然而已经是生死关头,这些就影响无几了。

药熬好,送到了叫小福的小男孩家里。

这家原是四口之家,年轻的夫妻有一双可爱的儿女。然而,战争忽然来临,丈夫被紧急征召入伍,在大将军江茂和麾下服役,死于前些日子的混战;妻子感染瘟疫,已经奄奄一息。八九岁的姐姐领着四五岁的弟弟照顾着卧榻前的妈妈。

小女孩回到家里,生火煮粥,给一家人做饭。她满脸的烟灰,手上还有烧伤的痕迹。弟弟吃饱饭,吧咋着嘴巴,在炕头呜呜着,喊着娘亲。

母亲已经是骨瘦如柴,艰难醒转,也是气若游丝。她目光留在孩子的身上,是不舍与心疼。

小女孩扶着娘亲,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药喂下。

“大夫姐姐,喝完药是不是我娘就会病好?”女孩子瞪大眼睛看着顾青黛。女孩子很羸弱,越发是显着眼睛格外的大,泛着期许的光。

“会好起来的……”顾青黛摸摸孩子的头,安慰道。

“村长,谢谢您,要是,要是我不行了,请您帮我照看,照看这两个孩子,他们都乖,乖乖的,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女人哀哀道。

“好好养着,这不是神医来了么,会好的……”村长道。

“谢谢神医……”

“神医姐姐,你一定救救我妈妈啊……”

顾青黛只能点点头。然而,再厉害的神医也只是医病,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医病,夸夸其谈活死人肉白骨是不可能的。

当日,江怀瑾就去镇上药铺采买蟾皮和黄连。战乱之下,正常营业的药铺只有两家,然而,所问及的药铺都表示没有这味药;及至走街串乡去问村里的大夫,也毫无所获。

“这药店里但凡是有点蟾皮,都被安王叛军给搜走了。如果不上交,哪怕是他们搜查发现一钱的,上来就是一刀啊……”

“咱们三里五乡都是瘟疫灾区啊,之前老头有点药都给村民了,真的一点都没有……都是救命啊啊,咱们是大夫,有点办法怎么会不去救人命呢?”

“小兄弟,你可别是满乡满城的问这蟾皮的事儿了。要是被安王的人听去了,说不定就把你抓走了。他们现在是把定襄城里感染瘟疫的人都抓了,说是怕扩散传染。回头指不定就要抓村里的了……现在感染瘟疫的,都去小山村里藏起来了……”

有药铺的掌柜善意的提醒。

一日的奔波,一无所获,怀瑾站在街头,格外的沮丧。

“小兄弟,是家里人得瘟疫了吗?别太执着,生死有命啊……我们这里来来回回几经战火了,大家就是不得瘟疫,也不知道活到什么时候呢……”掌柜安慰着,感叹着。

“我是为了救人,不是亲人,是很多人……”江怀瑾道。他眼中浮现的是那个仰起头殷勤殷期待目光的小女孩,那个无助无措呜呜低声哭的小男孩,他们生命垂危的母亲。

“我从咱们之前合作的药商那里听说的,他们几个大药商手里的蟾皮黄连都被安王的人拿到了,连夜就要从山城运回定襄的。如果能抢他们一点就好了……”一个伙计说道。

“你这是嫌死的慢是么?作死的家伙!”掌柜的拍了一下伙计的头。

“小伙子,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回去吧,自己能活下去就不容易,谁也救不了……”掌柜感叹着。

“是今天他们从山城回定襄么?那是会经过这里吧?”江怀瑾问道。

“应该是吧……我就那么一说,你可别真的想从当兵的手里抢啊……”伙计道。

九月十五,是月圆之夜。

江怀瑾略是皱眉。

看着日头渐渐落下,江怀瑾提起精神,一路小跑赶回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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