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民安在(3)
作者:云歌月舞字数:5368字

3.民安在(3)

圆月初升的时候,江怀瑾感觉到自己骨髓里是刻骨的冷意,甚至走路都变的艰难。十几年的跗骨之蛆一般的痛苦,也并不会习惯。

江怀瑾找到顾青黛的时候,顾青黛在傍晚时候去过的村边的院子里。

门口挂起了白幡,那是代表家里有人去世。

院子里,姐弟俩在哭泣。

因为他们的母亲死于瘟疫,尸体不能在家中久放,很快被同乡邻里安葬。而今,只有这对姐弟相依为命。

“姐姐不是神医么?你不是说我娘亲会好起来的吗?为什么她没有好起来啊?”

小女孩的眼中满眼是泪,瞪大眼睛看着顾青黛。

“娘,我要娘亲……姐姐,我要娘亲……”小男孩拽着小女孩的衣服。

小女孩抱着弟弟的头:“我们没有娘亲了,没有娘亲了……”

姐弟俩失声痛哭。

有村里的长辈过来抚慰两个孩子,却也忍不住落泪。

十家九难全,每一声哭泣都触动旁人的痛苦,院子里竟至哭声一片。

顾青黛也忍不住泪水悄然落下。她见过太多的生死,深知医术的无能为力,从不曾为回天乏力有太多难过,然而,这一回她深深抱愧。

“是啊,女神医,我们都是信你的,你到底能不能治好瘟疫啊?你和他们都是一样没有好法子是吗?”有村民问着。

顾青黛沉默,无言以为。

“我们在想办法,阿姐一直在想办法……”江怀瑾出声。

此时,顾青黛才注意到怀瑾的到来。

“怀瑾……”顾青黛一把拉住怀瑾的手,就势就想帮他诊脉,却被怀瑾反手握住。

“阿姐,没事儿……”怀瑾道,将顾青黛拉在身边,警惕的看着围在旁边的村民。

“大夫,我们是求生心切啊……是大家都不想死,请你们想想办法啊……”村长道。

村民亦是哀求着。

他们未必多相信顾青黛,但是,即便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亦是无可厚非。

“嗯……”顾青黛只有沉默的点头,眼中余光触及那对刚刚丧母的姐弟俩,心痛尤甚。

……

寥落的小镇,受战乱之苦,满目疮痍。

村长把顾青黛与江怀瑾安置在一间没有人住的房屋里。

借着微弱的灯光,江怀瑾与顾青黛对坐,面前只有两碗稀粥。这是顾青黛在搜寻了这个茅屋之后唯一所获一把小米,将就煮了些粥。

江怀瑾低眉,手抓着桌案,并没有想吃饭的意思。

“吃点东西,还暖一些……”

顾青黛道,声音缓缓。

“没事儿,阿姐……”江怀瑾的声音沉沉的,是压抑的声音。

顾青黛握着江怀瑾的手,感受到他的手越来越凉,感受着他身体里的强自压抑着却又难以自抑的抽搐,不由得咬紧了嘴唇,心中没来由的一颤,生疼。

即便是十数年已过,他依旧是在苦苦煎熬,生生忍受,而她依旧只能是束手无策,只能是毫无用处的心痛。

她是神医,救人无数,却不能减他一分痛苦。

江怀瑾忽的站起来,顾青黛反手握住他的手。

“阿姐……我得去拿到那些药,那些药那么重要。”江怀瑾急切的说。

顾青黛皱眉,不说话,亦不松手,只静静的看着怀瑾。

江怀瑾从进屋就跟顾青黛说起听来的传闻,表示想要去从安王叛军那里抢一些药材。顾青黛果断拒绝。

“阿姐,机不可失……”怀瑾道。

“这太凶险了,你怎样,你该是清楚的……”顾青黛依旧语气平缓。

“没事儿的,我有分寸。一群喽罗兵奈何不了我……”江怀瑾道。

眼前的顾青黛神色始终平和,语气温软,即使是她握着怀瑾的手,也只是轻轻握着,江怀瑾稍稍一动既可以挣开。但是,江怀瑾还是顺从的蹲下身,蹲在顾青黛膝前:

“阿姐,对不起,又要让你担心。可我不得不去……阿姐,您是大夫,医者仁心,我知道你一定愿意去救助那些灾民……你放心,我一定安全回来。”

江怀瑾尽量平和的说话,只是,彻骨的冷依旧让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真的会没事儿么?连他自己都不信。

“我跟你一起去。”顾青黛道。

江怀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

西北,深秋的夜晚,天寒露重。

天气晴好的月圆之夜,月光洒满大地,很是明亮。

借着皎洁月光,依稀看得清不远处大树的枝丫,时而听到寒蛩凄鸣。

瑟缩在低矮的破败的房间里,沈子澜望着窗外,冷的直哆嗦,他又紧了紧自己的披风御寒。

这房间是驿站最靠里一排房间中最角落的房间,之前大抵是用来做驿站的仓库。此时门窗破败,毁于战火。房间里蛛丝满布,放置了许多破败的桌椅等等。

冷风呼呼的灌进来,沈子澜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一件披风披在了沈子澜的是身上。

“还是不用了,师兄还给你,你也会冷的。”沈子澜道。

“我身子可是比你壮多了……你自己披上。”胡卿云笑道。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不用……”沈子澜推脱着,却被胡卿云按住。

不远处有车马喧嚣而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数十人的队伍下马,在这个废弃的驿站入住。有带队的人吩咐着去查看周边,安排人员守夜。两个箱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被从车里运了下来。

“你们多小心点……”带队的嘶哑粗粝的声音。

“你们去这院子的房间里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看不到前面的情况,但是胡卿云与沈子澜听得到声音。

二人不约而同的缩到了最墙角破椅子破布的后面。尘土味道呛人,但是,即使是捂住口鼻,两人都尽量没有发出声音。

有士兵的脚步走近房间。

“这些破屋子,跟露宿街头也没有什么区别……”

“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可以御寒的。”

一个士兵打开门直接往里进,却没有留神,撞在凌乱的废旧桌椅上,椅子瞬时间砸了下来,他连忙往后退。

尘土弥漫,他打着喷嚏。

“算了算了……”

听着他们脚步渐渐的离开,胡卿云与沈子澜才略是放下心。

夜渐渐深,院子里安静下来,沈子澜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越发的猛烈了。自己以为是无所畏惧,到此时真的是有些胆怯了。他抬眼看看旁边的胡卿云,胡卿云犹自镇定,神情严肃的思索着。

两个文弱书生要从数十人的士兵手里抢走至关重要的草药,这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啊!

之前在书院,院长要求学生们锻炼身体,也教习过一些防身之术。彼时,大家都是应付了事儿,此时却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沈子澜叹着气,一时无招,期待的看着胡卿云,希望他有什么办法。

……

胡卿云小心谨慎的从后墙绕着靠近了士兵们住的那一排房间。有一间房间太过残破,后窗敞开,冷风灌入,是以没有人住。

胡卿云爬上后窗,然后跳进了房间。

他在门边打探着周围的情况——大多数的士兵已经入睡,鼾声四起;也有在巡逻的士兵打着哈欠,来回走着,嘟囔着,抱怨着。

“怎么连着两天都是我们值夜?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咱们别来回走了,就去东头守着那些药吧……”

士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胡卿云连忙走出了房间,恰是一道黑影闪过,一个人自窗外滚落进来,也朝最东头过去。

胡卿云毫不犹豫的跟上了前面的黑影。

“黑影”似乎更是身手干练,动作敏捷。

靠近东边房间的时候,“黑影”转回身看了一眼胡卿云,伸出食指,示意他“禁声。”

然后,“黑影”一扬手,一个飞镖击中了瓦。

一块意外掉落的屋檐的砖惊动了值守的士兵,他们迅速的往外跑查看情况。

江怀瑾毫不犹豫的直接踢开了房间的房门,持剑而入。

看守的士兵也都是和衣而睡,听到声音立即反击,与江怀瑾缠斗在一起。

“什么人?”

“有人在抢药……”

“啊,啊……”

“着火了……”

房间里顿时一阵混乱。打斗声,惊呼声连连,更有呼呼的风声中,浓烟弥补,火光冲天……

胡卿云毫不犹豫的冲进去,直奔箱子而去。

然而,胡卿云刚刚到箱子旁边,一道血光飞溅到他的身上,尽是粘稠的鲜血,一个士兵就倒在了他的身侧。

胡卿云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在了箱子旁边。

胡卿云不知晓自己刚刚差点被守卫的刀砍中,千钧一发之际是“黑影”江怀瑾出手杀死了守卫救下了他;他也没有防备身后江怀瑾欺身过来——一身黑衣的江怀瑾制住胡卿云,旋即一脚踢开他。江怀瑾三下两下拿走了箱子里的药。

外有安王叛军的士兵环伺,身边还有不知道来头的人在抢夺药,这里极是凶险,必须得马上离开。浓浓火光中,江怀瑾把药背在身上,准备往外冲。

然而,厮杀过后,血腥味扑鼻,身体里的寒意刺透每一寸骨骼。身体内的剧痛让怀瑾甚至难以保持站立,继而心口痉挛般的痛苦瞬间击倒了他。怀瑾倒在地上,身体蜷缩在一起。

意识是清醒的,知道这里凶险万分,他咬牙想站起来,却无能为力。

热浪浓烟,已经没有人敢接近这间房间。即使是胡卿云也被呛得咳嗽不止,满眼是泪水。房间的檩条开始掉下来,砸落在桌子上。眼见有火苗直冲到江怀瑾的身上以及他身边那两大包药上面,胡卿云想都没想,直接护了过去,顾不得被火灼伤,挡开了落下的檩条。

“别动……”江怀瑾依旧抓住胡卿云,防止他越过自己去碰药。

胡卿云看得出江怀瑾的虚弱。江怀瑾的脸色惨白,眼睛通红,满是血光之色;他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嘴唇都抽搐着,清俊的面容已经扭曲。

“你受伤了,我带你出去!”胡卿云果断的说道。

不理会江怀瑾凶神恶煞的深情,胡卿云毫不犹豫的背起江怀瑾,拖着他往外走。

怀瑾借助胡卿云的力量站起来,艰难的站住,又一把推开了他,犹自护着自己肩头的药,咬紧牙关想往外走。

胡卿云无可奈何,只是看着他,远远的伸手。

“我不抢你药,我扶你出去!”

“谢谢……”身体太痛了,怀瑾站着都是困难,他只能是握住了胡卿云的手,借助他的力气,在胡卿云扶持之下趔趄的往外走。

“怀瑾……”弥漫的冲天的火光中,顾青黛也在喊着怀瑾的名字。

“这边,这边……”从后院绕过来的沈子澜也靠近这排院落,喊着他们。

胡卿云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将江怀瑾拖出来,朝着沈子澜的方向走去。然而,刚刚走出浓烟,就被安王的官兵发现。

“他们在这儿……”

“药给你们带走,你们先走……”

江怀瑾勉力站直身子,将药递给了胡卿云与顾青黛。

“你这样怎么行……我们一起跑……”胡卿云道。紧急时刻,只是陌生人,却没来由升腾起同仇敌忾性命托付的情义。

士兵陆续的围过来了,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起寒光。

月至中天,清辉无限。明亮的月光下,江怀瑾只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与迷离,眼前的景象越发的模糊,身体犹如掉入冰窟,他知道自己时时都可能倒下。

“阿姐,你们先走,求你……”

江怀瑾伸手握住顾青黛的肩膀,身体的力气不由自主的压在了顾青黛的身上,他又艰难站稳。

顾青黛看着江怀瑾,他的眼睛尽是血红,已经渐渐失去了聚焦失去了光芒,可他依旧强自挺直脊梁,语气坚定决绝。

旁边是两个文弱书生,不知是敌是友;顾青黛亦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然而,此时的江怀瑾即便是身怀绝技也不可能施展。

“一起走,我背你!”胡卿云果断的说道,不由分说,他背起江怀瑾。

顾青黛与沈子澜接过了药,几个人迅速的往外面跑去。

然而,他们太慢了,不多久,就被最前面的官兵追上。

顾青黛与沈子澜不会武功,将将躲避着,迅速被冲散;胡卿云只能放下江怀瑾,江怀瑾持剑,勉强的回护着几个人,可是,刚刚格挡住前面刺来的枪,他自己又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不能躲避左边刺过来的枪。

胡卿云只有三五下防身功夫,他捡了一把刀,双手用力的砍向了持枪去刺江怀瑾的士兵,竟然径直将那个士兵的头颅削去。

胡卿云从未过杀人,一时间愣住。

然而,也顾不得多想,已有更多士兵涌来,他只能奋力的挥刀,砍向仿佛是四面八方如潮而来的士兵。

胡卿云到底是不会武功,没有几下,他被刺中了肩膀,手臂剧痛之下,刀落地。

眼前兵刃而来,胡卿云已经无法防身。

江怀瑾欺身而来,持剑与对方缠斗。

然而,此时江怀瑾力气太过勉强,他眼睛已经模糊,看不清对方的身影。

“你们不想一起死就快点交出来药!”官兵看得出来对手失去反抗能力,喝着。

打斗停止,顾青黛与沈子澜也围了过来,几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伤。

“怀瑾……”顾青黛扶住怀瑾。

“阿姐,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江怀瑾靠在青黛的耳边说道。

“我们,我们交出来药,就放我们走吧……不然,一把火烧了,谁也拿不到……”

沈子澜忽的拿出来火石,划出火,比划着肩膀上背的药。

官兵一时间也被他吓住。

“行,可以……你们交出来药……”

“你们怎么保证放我们呢?”沈子澜不甘心谈判着。

“我们说话算话……”一个领头的官兵说道。

“让我的同伴们走,我留下来,把药交给你们……”胡卿云道。肩头犹自在流血,胡卿云却浑然不顾。

官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可以……”

“你们走,我来对付他们……”江怀瑾暗自下定决心。

“仁兄,让你的朋友和子澜扶你走吧……”胡卿云温和的说道。此时,留下来的人就是牺牲,但是,总要有人作出牺牲。

“怀瑾,让他们带你走,我留下……”顾青黛握住江怀瑾的手,道。

“你们走!带着药走。”江怀瑾低低道。

胡卿云有些犹豫,即便江怀瑾是武人装束,手中持剑,可是刚刚他那么虚弱,如何应对那么多官兵。

没有再犹豫,江怀瑾突然出剑,只是寒光一闪,怀瑾的剑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光。

怀瑾的做法让几人皆惊。

“怀瑾……”顾青黛喊着,然而,想去制止他却已经来不及。顾青黛心头剧痛,远甚于这一剑刺在自己身上。

顾青黛的声音在江怀瑾耳边渺渺。

感觉到手臂有血渗出,江怀瑾低头舔舐着着自己的血,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嘴唇留下鲜红血迹,宛如鬼魅。

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体力恢复,听觉与感觉都格外的敏锐。江怀瑾持剑迎风而立,冷冷的审视着眼前的庸兵。

此情景教安王的叛军也看呆了。

然而,他们也只是看了一眼。

怀瑾持剑刺向叛军,剑气凛凛,密不透风,不过须臾,数十人尽皆倒地。

“怀瑾……”顾青黛的眼中有清泪,声音已然是哽咽。此时一战,他十数年的煎熬与努力全然白费。

“没事儿……”江怀瑾道。他依旧目光清寒,语气坚定,挺拔身姿在风中而立犹如战神,丝毫看不出半分虚弱。

旁边的胡卿云与沈子澜竟皆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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