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民安在(4)
以防安王叛军的士兵发现踪迹和搜捕,胡卿云与江怀瑾等人一路跑进深山。
胡卿云一路连拉带拽着气喘吁吁的沈子澜,也免不了多看江怀瑾几眼。
他看着江怀瑾倒在起火的房间,甚至无力站起来,也看到他以一己之力须臾之间斩杀数十人。一路奔跑,江怀瑾背着几十斤的药草,提着气,并不见吃力。如何会恢复的这么快,胡卿云很是费解。能够想象到的异常就是怀瑾舔舐自己手臂的鲜血,可是,这又如何医治伤痛恢复体力?
“胡师兄,你看他真是英勇厉害啊!这个时候就真的是觉得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了!咳咳……”
沈子澜不太清楚怀瑾之前的虚弱,感叹着。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去前面,有一个猎人的茅草屋……”胡卿云道。
茅草屋里,几人互报姓名,方得知彼此的用意都是为了救感染瘟疫的平民。
“今天能抢到药草,全凭两位之力,我们极是感激。待药石见效,我们会安排书院的学生去各地分发药草,救治更多的百姓。”胡卿云诚意的说道。
“都是为了救人,不必分彼此的。”顾青黛道,语气轻轻。
“江兄身体可是已经无恙?”胡卿云到底忍不住,问道。尽管,此时眼前的江怀瑾端正而坐,身姿挺拔,气息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是,胡卿云仍是有些隐忧。
“没事儿……”江怀瑾惜字如金。即便是刚才拼死相救,怀瑾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
胡卿云点点头,没有继续说。
……
已经是半夜,几个人只能暂时栖息此地。茅草屋有里外两间,里间留给了胡卿云与沈子澜,江怀瑾与顾青黛去往外屋。
沈子澜累到睁不开眼,裹着袍子倒在草地上迷迷糊糊睡去。更深露重时候,茅屋温度极低,他们所着衣服不足以御寒,沈子澜缩成一团仍免不得在睡梦中瑟瑟发抖。胡卿云看的无奈,把自己的袍子解下来盖在了沈子澜的身上。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沈子澜喉咙里发出了极细微的哼哼。
胡卿云却辗转难以入睡。
尽管是洗去了手上脸上的血迹,清理了伤口,但是,身上血腥味道犹重。
安顿下来,第一个映入胡卿云脑海的是,今天他杀人了。
那个人似乎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士兵,即便是追随安王叛军,想他也是迫不得已;可是,如果不杀他,死的是江怀瑾,是自己……
不过,无论什么样的理由,自己手上是沾染了鲜血和人命。
胡卿云依旧皱着眉头,难以释怀。
读书生涯,受教于名师,胡卿云铭记的是“上欲以其学辅吾君,下以其学淑吾民,惓惓欲人同归于善,欲以仁覆天下苍生”的信念,却不料,他成为杀人的人。
从垂文书院至西北,临行前,先生教他,天下即是书院,无处不是求索。这是“天下”教给他的一堂课,这比往时先生留下的窗课还难太多。
……
“嗯……”
外间屋传来闷闷的压抑的一声呻吟,胡卿云侧目,不由得被外屋的情形震惊。
江怀瑾脱下了衣服,赤裸上身,盘腿打坐在一地枯草之上。顾青黛手持银针,为江怀瑾施针。顾青黛似是施针治疗疾病,然而,这施针治疗方式又不是常见。
顾青黛手中的银针闪闪发光,她将银针取出放在一个瓷瓶里蘸了药水,再度取出的银针瞬间闪着碧绿的光。借着月光,顾青黛将银针刺入江怀瑾肩膀的穴位。
江怀瑾身体痛得发抖,手抓着膝盖强撑着坐住,紧咬嘴唇才不至于呻吟,显然,他承受着剧痛。
顾青黛伸手按住江怀瑾的肩膀,以防他摔倒。
晚秋时节,江怀瑾上身一丝未着,依旧大汗淋漓。
顾青黛眼中不忍,却不露声色,将银针拔出,放入布囊之上。顾青黛再度取针,一如之前那般施针,如此往复数次。及至顾青黛施针结束,江怀瑾已经再难坐稳,径直的倒在了顾青黛的身上。
“江兄……”
胡卿云不由得惊呼,冲了出去。
顾青黛依旧神色平和的替江怀瑾擦拭满身的汗水,抚摸他的脸颊:
“怀瑾……你还好吗?”
“阿姐,我还好……”江怀瑾的声音含糊。江怀瑾被胡卿云惊动,抬眼看了看胡卿云。
胡卿云看着江怀瑾,目光一时间移不开。江怀瑾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承受剧痛之下,眉头紧蹙,眼神也很难集中。头发湿湿的,一丝一缕的粘在了脸上。
“江兄,是受过很多苦吧……”
江怀瑾适中身材,略是有些清瘦,习武多年,身形精壮,只是,他的肩背上,甚至腰部胸部都可见斑驳的伤痕,多是鞭挞棍棒的伤,也不免有刀剑的伤,交错层叠累积,以至于肌肉都有些扭曲变形。
这些年这些伤,江怀瑾已经习惯了,顾青黛亦从来沉默不说。第一次,有人看着他,问问他,是不是受过很多苦。江怀瑾有些诧异。
“没事儿……”
胡卿云闷闷嗯了一声,也意识如此似是让怀瑾更尴尬,一时失语。
胡卿云看着眼前的人依旧平静,疏离冷漠的有些不近人情,但是,他所承受的忍耐的,也远超出常人的接受和想象。设想那些漫长的苦痛,胡卿云心中感同身受的痛楚。
是眼前的人,为了取药救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带一身伤,一度临险境;也是眼前人,持剑而立斩杀数十兵士;他所学,所承受,所努力的,无论是杀戮还是守护,都没有错。
胡卿云心中今日的疑惑突然也迎难而解了。
必有牺牲……
“江兄,谢谢你!是您以一己之力承受这许多才有能力救助我们,很感激您!”
江怀瑾很是挚诚。
“也谢谢你曾救我……”江怀瑾气息仍弱,将将的坐正了身子。
顾青黛取了江怀瑾上衣帮他穿好,又取了袍子系好。
顾青黛看得出来,怀瑾疲惫的眼中闪着微光。江怀瑾素来不爱与人交往,亦不爱说话,今夜经历这许多,又在如此疲惫状态下,难得他竟然有兴致与胡卿云多说几句话。
“这茅屋有水缸有壶,我去外头烧壶水,你们喝点水。”顾青黛道。
“那不敢,今天是江兄救了我们大家。如果没有你,我们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江兄是病了么?该是多休息……”意识到江怀瑾一直在诊治,胡卿云道。
“没关系……我……”江怀瑾话在嘴边,却意识到从没有想过会跟人解释,也无从解释这些。
“我少有隐疾,今天的事情,胡兄就当没有看到吧。我身体没事儿,不必在意。”
“人没事儿就好,再没紧要的了……人世艰难,生活不易,江兄别多想。我很是佩服您的!”胡卿云道。
胡卿云言辞缓缓,眼中满满是诚意。
“人没事儿就好,再没紧要的了……”江怀瑾低低念着,重复一句。他的目光中,交错着光芒与黯淡。
“是啊……江兄身体康健,我方是才少了担心。见你为这一身本事必定吃了不少苦,以后切切保重自己才好!”胡卿云笃定的应和。
江怀瑾点点头。
“是!”
胡卿云似乎从江怀瑾的脸上看到了若有若无的笑容,心中阴霾烟消云散,也是一笑。
恰是顾青黛进来,端了两杯粗茶碗,茶碗中只有两片叶子,却是满室馨香。
“以茶当酒,江兄,我敬你……这茶就当是关张结义的酒,一场生死与共,我们也算得上是兄弟。”胡卿云道。
“好……”怀瑾点点头。他话从来极少,眼中却是难得见的笑意。
“要来三杯么?我帮你们沏茶,多喝些点,身子暖一些……”
顾青黛道,心中也略是欣慰。
“谢谢阿姐,这哪里敢当?”胡卿云连忙道。
……
就着茅草屋的一窗月光,粗茶碗的两碗茶水,他们随意笑谈;初见即同历生死,偶然相交即如旧友坦荡,真也是倾盖如故般的朋友。
二人的长谈直到月落西山的时候才渐渐的停了,之后二人随意瘫在茅草屋的厚厚的草地上。
胡卿云说了许多书院的趣事,说着自己少年时候在乡野生活的趣事儿,讲述自己幼年失怙,被垂文书院院长范尧收留至书院,后又被大儒乐正清收为入室弟子的经历;甚至说起圣人文章,乃至自己思考见识。
胡卿云很健谈,言辞缓缓,声音温和,思路清晰,徐徐道来,似乎不觉得困顿。江怀瑾听得很有兴致,时不时回应一两声,有感叹有羡慕;或者有几句疑问,随口问起,胡卿云便会细细解释一番。
说到有意思的兴起之处,两个人常常是异口同声的轻笑或者感叹。
“先生一直教导我们,上欲以其学辅吾君,下以其学淑吾民,惓惓欲人同归于善,欲以仁覆天下苍生。书生之力微弱,这样的话说给旁人更是太过傲慢可笑,但是,有达则兼济天下从来是书生之志,不为显达,为兼济天下。”
胡卿云道,在月夜下,他的目光明亮有神。
“有几分力做几分事,坦荡而行,总是不辜负先生所托,不违志向的。”
如此境地,胡卿云说的是胸怀天下的志向。没有妄自菲薄,亦没有傲气骄矜,胡卿云温润如玉又坚强大度。
“卿云兄做的很好。”江怀瑾由衷的说道。在火中毫不犹豫的救助自己,危难时候会要同伴先走,胡卿云看似文弱,却有风骨侠气。
江怀瑾话极少,在他的口中,生活似乎太过枯燥无味。更听得出来他是有许多难言之隐,不愿意欺骗,所以闭口不谈。
“我五六岁被发现感染隐疾,父母为让我好好活下来,就送我到苍山学艺。我小时候体质弱,没有武功基础,学艺之初吃了不少苦头,不过,练武的男人,身上有些伤疤太正常了,都没有什么……”
“和卿云兄学文不同,练武的人想事情更简单些。太疲惫的时候,看不到生活有什么趣事儿,也来不及想更多。”
“出身将门之家,我的生活是被父亲安排好的。少年时候听他安排要潜心学文,后来又十数年练武……想想,我都有很多年没有回家没有见到过父亲……”
江怀瑾的声音淡然悠远,有些不真切。
“大将军多年驻守边塞,手握重兵,受朝廷倚重信任,却低调行事,不涉入朝堂内斗;仁义为先,治军严谨,从不扰民,受民众爱戴。回到令尊身边,怀瑾一定会所获更多。在权力的中央,一定比旁人有更多的机会去影响大局,去影响别人的命运生活。这是权力,也是责任。只是,出身在权贵之家,未曾享受富贵荣华之乐,却要承担那些责任、期待,重担,怀瑾兄是辛苦的人……”
胡卿云徐徐说道。
胡卿云并没有惊叹怀瑾的出身高门,也没有多问他的曲折经历,只是说着怀瑾这样的位置身负其责,体谅他的艰难。胡卿云言辞之中是沉稳,极有见识与气度,这教江怀瑾与顾青黛都多看了胡卿云几眼。
“我明白……是我疏于思考这些,倒是多谢卿云兄的提点……”怀瑾的声音清冷,却一字一句皆诚挚认真。在地狱边缘求生挣扎,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他于别人而言是重要的人,这种信念让怀瑾的胸怀与心中天地开阔了许多。原来畏惧胆怯的未来,竟然有些殷殷期待。
两人话渐渐少了,胡卿云已经沉沉睡去。
顾青黛过来帮怀瑾诊脉,见江怀瑾犹自瞪大眼睛,目光却极是空洞。顾青黛帮怀瑾擦拭脸上的汗水,将粘在额头的头发拢到了后面。
“还不休息?想什么呢?十数年煎熬,一朝白费了,我知道你难受,我也很难接受……”
顾青黛道,眉眼中皆是不忍。
“阿姐,我不难过,做这些都值得,我不后悔。有阿姐在,我不担心。我在想胡卿云的话……”江怀瑾说着话,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惨白凄然……
“阿姐,父亲会觉得,我是有用的吗?”
“你怎么这么问?怀瑾想的太多了……无论怎么样,你是大将军的长子,骨肉血清;不管你的身上发生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青黛握着怀瑾的手,他的手冰凉,有微微的颤抖。
她知道他所有的经历和恐惧,不堪回首,不能对人言。可是,她更知道,怀瑾没有错。
“嗯……”怀瑾闷闷的回了一声。
“先休息吧,你体力消耗太过,明天也断没有今天的力气了,还有事儿要做的。”
顾青黛道,帮怀瑾掩好了袍子。顾青黛不动声色的靠在了旁边的柴草上,眼中看着怀瑾,心事重重。
旁边药草发散着浓浓的药香,为了这些药草,怀瑾所付出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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