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民安在(5)
作者:云歌月舞字数:4685字

5.民安在(5)

云中。

秋风飒飒,军旗烈烈。

大将军江茂和英武军驻扎此地。

从城门恭送传旨的公公,江怀瑾的亲近部属已经按捺不住气愤,纷纷吼起来了。

“五天,下了三道旨意催促进攻,他连大将军上书的军情恐怕都没有看到就传旨了吧!”

“作战图都下达了,这纸上谈兵,还以为能决胜千里之外啊!”

“让他们高堂之上的人来到一线看看吧!我们牺牲还不够大吗?目前安王叛军依旧兵强马壮,我们之前进攻已经吃亏了,现在没有援兵,没有后招,再贸然进攻,岂不是自掘坟墓!”

将士们喧哗着。

这是五天之内到的第三位传旨官,所传达的无非是今上的旨意,要求大将军部继续进攻定襄,全数剿灭安王叛军,以定君心,以安民生。

然而,战争绝不是一厢情愿就能胜利,不是一道旨意就有什么价值的。

将士们自然看得出来,此时的旨意,是督战,是今上好胜心切,想一举平定叛军,结束三个月的安王叛乱;可是,也未必不是信不过大将军屯兵于此,不进不退是否就有所图。

安王反叛是蓄谋已久,急行军突击进攻与持久作战的准备都是有的;而燕国这近十年,偃武修文,军备荒废,很难与之一战。所以,才会有安王反叛,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之势。

大将军的军队能够在军中立足抵挡安王,一则是大将军的英武军自先帝含光年建立,军容整肃,名将辈出,士兵骁勇,即便没有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平定天下时候的善战,也依旧是当朝战斗力极强的军队;二则,他们之前与安王叛军作战之后,退守云中也是云中城凭山而立,一路设埋伏重重,城池坚固有险可守。然而,一旦出击,此时凭借的优势不复存在,而安王在定襄驻扎已久,势必有所准备,战争会更加困难。

将士们不满喧嚣着,吵嚷着,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别说了……”居中的江茂和沉沉一句话。

江茂和身材适中,眉目端正,眉眼之间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飒爽英姿。他一身褐色常服,目光沉肃,神色平和,却依旧不怒自威。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他一句话之后,周围都安静下来了。

“你们这些话,已经是逾越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了……平时你们散漫惯了,任由你们胡说是我失职。既然你们也知道危机,便注意些吧。”

江茂和依旧语气温和。

“是”。众将士皆是诚意应着。

“大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传旨太监一直来,士卒们都在揣测,这样下去人心惶惶……”有一名将领问道。

“有什么好惶惶的。大将军自有安排!”另外的将士道。

“虽然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是,将军府木秀于林,不能不顾及影响。战场上的事儿,从来都不是单一的,也请大家都有所准备……”幕僚章龄之道。

“我会斟酌的,请大家再等等。此时大家最重要的事情是各司其职,约束队伍,加强戒备。无论是朝廷,还是战场,我都会给大家一个稳妥的安排的。”

江茂和缓缓的说道,他抬眼望着远方,江字的军旗烈烈,是他的荣誉,也是他的责任。

“是!”将士们应着,声音朗朗,望向江茂和,皆是佩服。

他们的大将军从来都是温和沉稳的,非但没有武将的跋扈与暴戾,江茂和反倒是兼具书生的温润如玉与大将风度的胸怀宽广。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江茂和极少对部下疾言厉色;他见识高远,关心士卒,是令士卒肃然起敬的将军。

……

江茂和在军帐中枯坐良久,未发一言。

安王叛乱之初,至道帝只是严令边防军队抵抗;然而,边防军战斗力不足,安王叛军三个月内占领西北边土,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及至秋起,至道帝发现形势严峻,才令大将军江茂和领军平叛。

自江茂和率军平叛以来,也不过是两三个月时间,他两鬓白发徒增了许多;休息不好,眼中泛着血丝。

他自不会在人前显现出无助于无奈,但是,这些压力一直压在他的身上,何去何从,一时间并没有定论。

当年父亲追随先帝南征北战,开疆辟土的时候,一定没有料到,有一日江家会被如此猜忌,他会进退维谷。

二十日之前,江茂和已经进攻安王叛军驻扎的定襄。定襄在群山之中,安王部署的防备极为缜密,英武军伤亡惨重,撤回了军中。自此,两军各自据守城池已经持续很久。此后,对峙这段时间,两军都是加固防守事态。此时再进攻定襄,势必难上加难。

然而,大军不动,不听上命,无论缘由,已经是皇家大忌。

何况,至道帝为人多疑,重文轻武是朝中皆知;而大将军府,是武将之首,大将军江茂和早已经是为至道帝忌惮许久。

“将军,您可有万全之策?”章龄之问道。

江茂和沉思片刻。

“身为将者,从来是刀锋之上行走,哪来完全之策?”

“或者,我们可以试探性进攻,给今上一个交代。”章龄之犹豫着说道。

江茂和果断的摇头:

“上则欺君,下则愧对士卒兵勇,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到。即便是守,我给今上一个交代;若是进,我自当身先士卒……章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心领了。”

“是。”章龄之道,他望着江茂和,目光异常深邃。

章龄之四十有五,追随江茂和也逾十年。有时候,他觉得很懂得这位上司,他从来都是听命行事,谨小慎微,宽和待人,未必有大开大合、气吞如虎的气势,但是,多年戍边,在军中深孚众望,在朝中名声极佳。

然而,一时间,他也有些错愕,有些不解。为什么执意如此,宁愿是付出更多的牺牲和代价,而不肯做些妥协?他到底看重的是什么?

猜测中,章龄之离开江茂和的军帐。

半个时辰之后,江茂和下令,整肃军队,是夜向定襄方向进攻。

将士们或有疑虑,或顾虑江茂和决策是否稳妥,是否失当;或恐惧指挥贸然,未有万全之策。然而,没有人质疑,更鼓声响,按照既定计划,英武军整军自三个方向向定襄进攻。

……

书院里药香弥漫。

柴禾堆起的小火堆吞吐着火苗,上面是架子上放着的一个紫砂的炉子。

书院很多人都围了过来,目光集中的盯着这个并不起眼的小炉子。有学生在一旁轻轻扇着风,火苗呼呼着冒着光,送出袅袅的烟。

学生们目光聚焦之处,是生的希望。

药熬好之后,被分发给染病的学生喝下。不过一个时辰左右,药物生效,有学生病症好转。

书院的学生奔走相告着:

“我们有药了,我们得救了……”

学生们围着江怀瑾等人连连鞠躬致谢,甚是诚恳。江怀瑾只是三两句辞谢,并不多话。倒是沈子澜兴致极高,兴高采烈的说着昨日的惊险,说着怀瑾的英勇无敌,眼中是佩服和羡慕。

“之前能让沈师兄青眼相加的只有胡师兄,眼下可是又佩服江兄了。”有同学打趣道。

“胡师兄有文韬,怀瑾有勇武,皆是人中龙凤。我自然都是赞赏的!”沈子澜豪气的说道。

看着学生在恢复,院长方长安终于长出一口气,疲惫沧桑的脸上浮现笑容。

“上苍垂怜……”

方长安站起来向胡卿云和江怀瑾深深一躬。

“我代书院的学生谢谢你们……”

“院长,这怎么担当的起……”胡卿云连忙让开,扶住了院长。

“看你们都受伤了,就算是你们不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所经历的危险。为救别人以身涉险,如何担不起我的一躬。”方长安诚挚的说道。

学生们服药生效之后,学生与江怀瑾等人一道将药分发至山下村庄以及附近有疫情的村庄。即使久经战乱,被疾病饥饿侵袭,但是,看到有药物可救命,人群又迅速恢复了生机。

他们是最坚忍的民众,在艰难乱世挣扎求生。

一路分发药物,药物剩余仍多。江怀瑾与胡卿云商议,将部分药物送往云中大将军的军中。此举得到胡卿云的赞同——兵勇强壮,结束这场战争,才是民众的福祉。

落日黄昏,走了一日的路,几人都略是疲惫,在送药的村庄稍事歇息。

有村民热情留他们吃饭,几个窝窝头,飘着油花的菜汤都弥足珍贵。

“吃过饭,你们回书院,我和阿姐去云中。我就此别过吧……你们去嘉兴,一路路途尤是遥远,保重。”怀瑾道。

“那怀瑾,你是不是也要在大将军的麾下冲锋陷阵?”沈子澜问道。

怀瑾点点头,这显然不是问题。

“听说英武军全面出击,进攻定襄了。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儿……”有村民道。

“是啊,我知道这事儿,一大早我从城里来就知道情况了……”

一个如账房先生一样中年人说道。

“战况如何?”胡卿云问道。

江怀瑾与顾青黛也都紧张的站了起来。

“英武军是深夜大规模进攻,数万的英武军从好几个方向进攻定襄,可能是想突袭然后一举成功吧。不过……”说话的中年人叹了口气:“安王叛军是有防备的,据说防守还很严密;深夜里,英武军对地形地势远不如安王军熟悉,我攻敌守,仗打的格外艰难,据说,云中到定襄的山坳里血流成河,但是,英武军非但没有前进几步,还损失惨重……”

中年人的一段话,引来无数嗟叹。

“怪不得咱们这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英武军几万人进攻,都没有什么胜果啊。”有人附和着。

“前些日子安王叛军打到云中就被大将军阻拦,没有再能南下,还以为大将军能打败安王。看来,也不行啊……大将军远不如当年的老将军啊……”有一个老人嗟叹。

“都是他们穆家天下,原说谁坐江山有甚差别?但是,这仗无休无止的,苦的是老百姓……那血流成河的,都是百姓的孩子啊……”

有人义愤填膺的感叹。

旁边有人警示着,说话要注意云云。

他立即反驳:“这穷乡僻壤的,还有人来管我。有这管我的人,早打仗去打安王了……”

众人嗟叹声、哀声一片。

江茂和大军突袭定襄,而此处距定襄仍有数十里地居然并没有多少音讯,可知对安王军影响甚微,形势一定对英武军极其不利。

江怀瑾眉头紧皱,拳头紧握,神情很是严肃。

“我们现在不必回云中了。自此北上,就应该找到大将军的。形势如此,我们不做耽搁了。”江怀瑾道。

“你别紧张,这消息未必确切,何况,大将军身居高位,运筹帷幄,一定不会遇到危险的。”沈子澜道。

“不,大将军治军严谨爱护士卒有口皆碑。据说从来有战役,他都是身先士卒……怀瑾所言极是的,此时去找到大将军刻不容缓。其实,就我们在这一路所见,除非深山密林,否则,安王叛军的防守是极其严密的,贸然进攻不是明智之举。”

胡卿云道。

江怀瑾点点头。

“是。卿云兄的忠告,我明白。我们告辞,先行一步。”

“怀瑾,留步,我跟你同去……”胡卿云道。

怀瑾有些诧异。战阵杀敌,胡卿云作为书生,却是太过文弱了。

“天下兴亡,人人自当担其责,尽其力。”胡卿云道,目光明亮。

……

深秋,青山绵绵起伏,无边无际;枯黄的衰草在风里摇曳,四野苍茫。

日落之后,雾气渐浓,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然而,那遍地尸骸,血染黄土却越来越清晰,触目惊心。

江茂和站在山石之上,满目血色,望着远方。亲持兵戈,他也受伤,手臂简单包扎过,仍旧有血迹殷红。然而,他感受不到疼痛,也顾及不了这些。

这是一场完全失控的,超出预计的惨败。

三路大军突袭进攻,竟然全数遭到伏击,遭遇猛烈抵抗,英武军尽皆被困,不仅是寸步难行,不能推进阵地,甚至也面临被围攻,被全歼的风险。

这对阵情势就仿佛是对方精确的知道他们的进攻路线,知道他们的军事步骤安排一样。

一夜一日的战斗之后,江茂和亲率的西路军三万余人死伤过半;中路军也战况相若;东路军在山坳被包抄,两万人所剩无几,几近被全歼。

何去何从,万千人性命 前途系于一身,江茂和呼吸都是沉重的。

问题出在哪里?他的指挥失误。决策失当?可是,他拿到的圣旨是一张皇帝亲自部署的作战图,言辞严厉指示他依据作战图行事。辗转思虑,江茂和笃定的按照作战图的指示布置作战计划。

一战之后,面临的是眼前的惨状。

江茂和悲伤,愤恨,心如刀绞,然而,这些情绪没有用;甚至此时,关键不是作战图是否被泄密,此事该是谁的责任,承担怎么样的罪责,而是数万人如何进退。

退回云中,那么,所有的努力皆付流水,此后再做进攻恐怕更加困难;继续进攻, 面临的是好整以暇,以逸待劳的安王叛军,他们毫无胜算。

“茂和务必全力出击,值此一役,收复疆土,必得有进无退……”

明黄的圣旨刺眼,字字刻在江茂和心里。

“安营扎寨,今晚严加防守,务必防备叛军滋扰!待我军救治伤员,再图进攻。”

江茂和下令。

将士们依旧疑惑,却依旧在疑虑中传达军令,不折不扣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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