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民安在(6)
作者:云歌月舞字数:3103字

6.民安在(6)

从定襄往云中,所距百余里,原本不过只消一日的路程即可。只是,道路被破坏,被安王叛军封锁,已经走不通,能走的只有山路。群山绵绵处,也是英武军与安王叛军的战场。

一路深夜疾行,胡卿云、沈子澜文弱,顾青黛本是女子,都有些体力难支。倒是江怀瑾依旧气息如常,他略是扶着怀瑾的肩膀,让她借力一起走。

及至半夜,下起绵绵秋雨。顾不得耽搁,他们只能冒雨前行,冷风瑟瑟中,一身雨雨一身泥,几个人行进更是艰难。然而,他们一路走了很久,走到了后半夜,竟然是连安王叛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更遑论战场在何处了。

“我们该不是走错方向了吧……”顾青黛有些犹豫。

“不会的,我这里有指南针,我有查看过方向。”胡卿云认真的说道。

“怎么还走不到呢?这离开定襄几十里地了吧……”沈子澜问道,趁着说话休息片刻,他一屁股坐到了山石上,气喘吁吁。

漆黑的夜里,只有胡卿云手里的拎着一盏小油灯在风雨摇曳,有忽明忽灭的光。

借着微弱的光,胡卿云看了一眼江怀瑾,恰是江怀瑾似乎回望他。

他们心中都是有些不好的猜疑,却没有谁愿意说破。此刻,江怀瑾所承担的压力尤甚。

“战场瞬息万变,我们在这里妄自猜测没有价值……”胡卿云道。

“那不是啊……你看大将军是进攻方,可是,这战场这么靠云中……那个,怀瑾,我不是说大将军失败了,哎呀,我……”沈子澜自觉失言,慌乱解释着。

“没关系。走吧。”怀瑾道,没有多一字言语。

秋雨绵绵,竟然越下越大,山路也泥泞起来。一个不稳,沈子澜摔倒在山路上。

“哎呦,摔的我,哎呀……”沈子澜突然一声惊呼。

沈子澜摔倒的时候,就势想抓住山上的枯草。然而,他抓到的是明明是一只手!手上有黏黏的感觉,不是水,是血!

沈子澜惊慌中松开,可是,冷不防又滚落下去,滚了很远,直到被树枝拦住。他艰难的匍匐着坐起来,然而,隔壁似乎碰倒了一个人的身体。

“啊,这,这是谁啊……”

“怎么了?”胡卿云连忙追上沈子澜,借着微光,他一路看过去,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境况凄惨;雨水冲刷着尸体,山坡上汩汩流下来的都是血水……

胡卿云也不由得骇然。

“死人,尸体,啊……这里有尸体,那里,那里也是……”沈子澜惊惧的喊着。

“别怕,战场就是这样……”胡卿云努力镇定下来,一手扶住沈子澜:“子澜,你试试站起来……你没事儿吧,还能站起来吗?”

沈子澜惊魂未定,在胡卿云搀扶下,颤巍巍的站起来。他撞着胆子看尸横遍野,又连忙扭回头去。

江怀瑾从胡卿云手里拿过了灯,俯身查看着尸体的军装,辨识着身份。交错的尸体,十之八九是英武军的人。

江怀瑾心中的担忧更多了一些,站在风雨中,他心中也冰凉。

“怀瑾,我们赶路吧……”江怀瑾道。

“这,就这么走过去啊?”沈子澜有些犹豫,尸山血海,不知道该怎么迈出步子往前走了。

“那你在这儿么?”胡卿云无奈。

“走,我跟你们一起走……”沈子澜连忙跟上。他步子快了两步,不小心又踩到了尸体,他吓得啊了一嗓子,声音发出一半,又硬生生咽下去。

江怀瑾默默的走在后面,一语不发。

“怀瑾……”胡卿云关切的唤了一句,想安慰他,也无从说起。

“卿云,我没事儿,赶路吧……早日走到英武军前就好。”怀瑾道。

“尸体上鲜血还在流,战事应该结束不久。此处是群山山坳处,想来英武军是想在密林中突袭,却被围攻了,所以损失惨重,伤亡极大……唉……”胡卿云叹息道。满山是尸体,是同胞手足,任是谁的心中都是戚戚然的。

“嗯!我只是想不明白,我们下午就听闻昨日一战,英武军就曾被伏击,如何今夜还是同样战况?为什么会重复一样的失败?大将军做了怎么样的决策……”江怀瑾道,愁眉不展。

这话也是胡卿云的疑惑。

此时,自然是无人可解。

“哎呦……”沈子澜不经意间踢中了一个人的尸体,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是惊魂未定的按住胸口。

“啊……啊……”

“尸体”竟然是传来微弱的声音。

“啊……对不起惊扰了……啊,不是,您是不是还活着?”沈子澜道。

胡卿云等人也连忙围过来。

借着微光,依稀看到是一个受伤的士兵,他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光的方向:

“救我……”

“兄弟,我们救你!”怀瑾一手握住士兵的手臂,一手查看着伤势:“您哪里受伤了?”

怀瑾手所触及的地方,士兵的腹部血肉模糊,有内脏流出;腿被利刃沿着膝盖削了下去。

顾青黛看了一下士兵的伤势,也只是摇摇头。

“那个,我们怎么救救他?兄台,我不是故意踩到你的……”沈子澜怯生生的说道。

几人皆是沉默。

“我叫江怀瑾,我们很想救你,不想抛弃你……”

江怀瑾半跪在地上,道。

“嗯……”士兵喉咙里应了一声。

“兄弟,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何人?有没有什么话要我们转告他们?”江怀瑾问道。

“河南道,信阳,张家村,张壮实……告诉我弟让他替我尽孝……”

士兵说话声音很弱,很艰难。江怀瑾只能趴在地上,把耳朵伏在他的嘴边,听他说。

“好,你的话我一定会转告的!”江怀瑾道。

“谢谢……前面,安王军,大将军,你们小心……小心……活着……活着……”士兵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

“好!你放心!”江怀瑾道。胸中胸臆起伏澎湃,眼中有热泪盈眶,但是,却依旧声音清晰。

“活着……”张壮实重复着,声音渐渐弱下去,终于,沉沉睡去。

江怀瑾将他身体放平,用手覆上了他的眼睛,跪在他的身前,良久,一动不动。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乱世为人不易,为将士更是生死一线,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好好活着!怀瑾,走吧!”

胡卿云道。

江怀瑾依旧没有反应。

胡卿云走到江怀瑾身后,拍他的肩膀。江怀瑾一直语气平静,及至胡卿云按住怀瑾的肩头,才发现他的肩膀甚至有些颤抖。

“战事如此,不是一个人的错。你别负疚太甚!”胡卿云道。

“嗯!”江怀瑾应着,站起来。

几个人不再耽搁,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茫茫的夜色。

……

三十里外,一夜的突袭,被伏击,奔逃……英武军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撤退,回云中,必须守住云中!”

从一往无前的进攻,到紧急撤退,军令突然,准备不足,将士们在慌乱中回撤,没有足够的士兵负责撤退的殿后和接应,导致在撤退过程中英武军依旧被攻击,而士兵争先恐后的撤退又造成了踩踏,战场一地狼藉。

及至撤出原打算突袭进攻的太行山山坳,英武军江茂和亲率的西线军伤亡十之八九,其他两路军战况相若。

庆幸的是,安王叛军并没有一路追击——在英武军后撤十余里之后,安王军唯恐陷入了埋伏,放弃了追击。是以,江茂和率残余部众得以逃脱。

进入云中城前,江茂和吩咐部下率残部进城。

“大将军,您为何不走?”部下听命,转身要离去,却发现江茂和仍旧站在原地。

“我等大家都入城再回城……”江茂和道,眼睛通红。

“将军,还是入城安全些……”部从劝解道。

“将数万的儿郎从故乡征召,随我千百里转战,最后命丧太行山坳,我是罪人。我的安全与否,有什么用?这战果都是我一手造成,我该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都难赎罪的!等到将士们安顿下来,我会向今上请罪……”

江茂和声音中满是悲戚。

“大将军,大家都知道您是奉上命行事,都能体恤您的迫不得已……”幕僚章龄之道。

“将在前,君命有所不受!我的命令关系的是数万袍泽兄弟的死伤,我有什么可需要被体恤的……大家因为我的军令而死,因为我的军令而伤,我对大家有愧!你们赶紧回撤,我在这里等大家最后一程!走!”

江茂和下令道。

血染征袍,头发灰白的将军看上去格外苍老悲壮。

没有人再忤逆江茂和之意,大家陆续的离开。

及至天光破晓,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一个再归队,江茂和才下令,与最后一队部下回云中城。许是太过于疲惫,体力难支,他走路有些颤巍巍的。

幕僚章龄之示意要扶他,却被江茂和挥手拒绝。

部将们目视着主帅踉踉跄跄的一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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