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民安在(7)
是夜,胡卿云江怀瑾一行人路过尸骨累累的战场,逢着濒死绝境的袍泽兄弟,也遇上了后撤中的安王叛军……他们小心的躲过了安王叛军,然后,一路向云中,直到上午进城,见到了江茂和。
经年不见的父子,在如此境地见面,格外苍凉。
江茂和勉力撑着精神与胡卿云等人对话,似乎只是对方照顾儿子的父亲,他疲惫,言辞极少,却言谈恳切,态度温和,从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
及至听闻胡卿云与沈子澜是垂文书院的学生,愿意在军中充作文书,很是感谢。
“两榜进士,垂文书院半壁江山,朝中文官也多有垂文书院的学生担任重臣,我与很多人也曾过从不少,对你们的才学深信不疑。只是,现在境况危急,英武军刚刚失利,我作为主帅难逃其咎,尚不知道何去何从,更难说妥善安置你们,恐怕是难以人尽其才。”
江茂和说的很是诚恳。
“我们自定襄辗转而来,此时,但求为我大燕尽匹夫之责。”胡卿云道。
“好,我会请章先生安置两位……”江茂和道,他看向胡卿云的目光疲惫却依旧温和。
江怀瑾送胡卿云离开,缓缓的步子迈回父亲的房间。
因为胡卿云等外人在场,父子并未多几言,江怀瑾依旧很是忐忑。
行过礼,江怀瑾轻轻的换了一声父亲。
江茂和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直视江怀瑾。江茂和的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有些冷。
江怀瑾望着父亲,感觉父亲的目光犹如寒潭如利刃一般,甚至,比寒潭更冰冻,比利刃更锋利。江怀瑾觉得彻骨的冷,又仿佛自己的肌骨皆被拨开,父亲大抵能够看到自己的心。在父亲的面前,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薄如一层纸,无足轻重。
“父亲……”江怀瑾又低低唤了一声。
“怀瑾今年十九岁,长大了,是一个成年人的样子和心性了。十四年不过弹指,把你发落至苍云山不闻不问,你对为父可有恨?”江茂和的目光格外冷冽严肃。
十四年,所见不过数面,父子接触极少,江怀瑾对父亲甚至也是有些陌生的。可是,这十数年,他一直思念父亲,期待见到父亲,在心里想念了父亲无数遍,设想过很多得以回家父子相处的情形。然而,一句话,让他觉得冰冷更彻骨。
江怀瑾双膝跪下:“父亲生我养我,儿子尚未尽孝,哪敢有恨?父亲这样说,儿子万死莫赎!”
“起来吧孩子,我不是责怪你……你所遭受的苦楚,你所经历的磨难,为父是最负疚的那个。你的出生不由你选择,婴儿何辜?错的是我,是我一念之差……是我觉得对你不起……”
江茂和眼中凄然。
“不,父亲……父亲,儿子从来没有敢这样想。儿子体内有巫蛊之血,自当是克服。我从没有怨恨过父亲,也不会怨恨天命。”江怀瑾抬眼看着父亲,一字一句。经年,他所承受苦楚实多,但是从没有一分怨恨。
江茂和点点头:“你是好孩子,起来吧……你既然回来,我也听闻你师傅说你在苍云山学有所长,便先留在军中吧。此时战败,我英武军风雨飘摇之时,你愿意回来,是我江家凛凛风骨的儿郎……”
“是!”江怀瑾应着。
得到父亲认可,江怀瑾心中多了一分镇定。是的,父亲也是在意他的。他只是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离开家,但是,他依旧是大将军江茂和的长子,是江家儿郎。只是,退出父亲的房间,江怀瑾依旧略是遗憾,他与父亲是那么的疏远,在他的心中,父亲是高高在上,如山岳耸峙,可是,却不可亲近,大约是他的胆怯让他不敢亲近父亲……
江怀瑾不免有些懊恼。
“吾儿,我问你,你是否能够全然克制巫蛊之血?可是真如常人一般?”江茂和的声音多了几分严厉。
江怀瑾愣在当地,竟无一字可回复。
“大将军,怀瑾原是可以的,只是,回来路上有些意外……”侍立在侧的顾青黛忍不住解释。
江茂和皱眉。
“父亲,是儿子不肖,儿子目前做不到。”江怀瑾打断顾青黛的话,径直坦白。
时至此时,所有的解释都是无力的。
“十几年过去,你依旧还是被巫蛊所制啊……一个人,受制于恶,不能够控制自己的心性,力气,越是有武功才学,才越是为患啊……”江茂和摇摇头,叹息着,语气中尽是遗憾。
江怀瑾跪地,重重扣头。
“儿子不肖,但是父亲,请您相信我,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哎……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儿子……不过,为了不伤害别人,月圆之夜,我将你用精钢铁锁锁住吧……人,不能做那些禽兽之事!”江茂和道。
江茂和此言于江怀瑾无异于锥心刺骨,伏在地上的江怀瑾犹自忍不住的颤抖。他强制自己镇定,沉声应着:
“是”。
“出去吧,青黛留下来……”江茂和吩咐道。
看着儿子退出,江茂和端详着顾青黛,倒是多了些慈爱。
“青黛出落的越发漂亮了……待回京,若是我江家能够平安度过此劫难,我和你伯母自当帮你寻一门亲事,当你是我江家女儿出嫁。也是让你父母在天之灵安息了……”
顾青黛依旧沉浸在刚刚的震惊中,不可置信,却又无力反驳。及至迎着江茂和的目光,她脑海中陡然浮现的是从前的画面,更只觉得后背发凉,不由自主的暗自握拳,提气,呼吸急促,她却又强令自己放松下来。
大将军夫妇从来都当她是女儿看待,从不曾把她当做佣人,大将军也从来都是温和对她,可是,她最畏惧的是大将军。那种恐惧就仿佛是刻在骨子里一样;也如那些常常惊醒她的噩梦一样,挥之不去,她拼命的控制都难以自制。
“谢谢,伯父 ……不用……”顾青黛只是看了江茂和一眼,即便是江茂和目光中皆是温和关爱,她也如触电一般,略是惊恐,躲避一般的迅速的低下头。
江茂和摇摇头:
“你比怀瑾还要大些,二十几岁了,若不是他耽搁你,你早该出嫁了。女大当嫁,哪有说不用的呢,呵呵……这些,回家你伯母跟你说……”
顾青黛低头,默不作声。
“青黛,你跟怀瑾说过什么没有?”江茂和突兀的问道。
“没有……”顾青黛回答,又突然觉得不妥,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江茂和,连连后退。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没有什么事情……”
江茂和依旧很平静:“没事儿,别想了,都过去了,你是好孩子,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是!青黛告退……”
顾青黛点点头,应着,几乎是逃开了江茂和的房间。
“顾大夫,顾大夫……”
沈子澜从不远处过来,叫着顾青黛,顾青黛仓皇的跑开,并没有听到。
“顾大夫怎么了?这个顾大夫平时冷冷的,我以为她根本就是冷血心肠没有表情的,她刚才样子很怪啊……”
沈子澜很是疑惑的对身旁的胡卿云说道。
胡卿云也很是不解,摇了摇头:“她也许有事儿走的匆忙,你别多想……”
“怪怪的……”沈子澜摇头晃脑,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也说不出所以然。
“胡思乱想!”胡卿云道。
……
大将军江茂和率军突袭定襄,意图打破对峙的僵局,却以惨败告终。
江茂和上书请罪,请辞去大将军之职,交出前线指挥权,自请回京领受处罚。然而,至道帝却下旨安抚英武军,表彰其英武忠心,抚恤伤亡;同时下旨周边的山西道、绥远道受其节制,共同御敌。之后,江茂和再三请罪,却依旧被至道帝留置,并无一字追究。
朝中,有御史台弹劾的奏章累积甚高,也都被至道帝弃置不闻。
有人说,至道帝偏信偏宠江茂和,以至于江茂和立功心切贸然进军,是国之佞臣;有人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将军将越挫越勇,收复失地……
旁观者说的轻松,看的更长远,但是,对于当局者来说,眼下最为关键。
七万英武军,伤亡之外,只余七千的兵勇,在沿路布防,守城已经很是艰难;江茂和不敢贸然动用山西道和绥远道的兵力,只是下令他们在各自防区严加防守,以免被突袭,被攻破防线。
云中城内,艰难维持,边防前线,远不如京中乐观。
京中的传言传至边关,不少英武军部署格外愤慨。
“怎么说大将军是冒进?我们本是打算固守,消耗安王叛军的,我们几个月守城,加固城池,设置埋伏,都是要等他们进攻的!是皇帝几道圣旨下令进攻,我们数万人才遭此劫难的!什么狼心狗肺敢辱没我们英武军!”
“还说皇帝偏信!明明是帝王多疑,大将军步履维艰……”
“那些安慰都是羞辱!皇帝还自命大度宽恕!”
“将江山社稷当儿戏,我们怎么是保这样的皇帝!”
……
帐外,几名将领越说越是气愤。
话越来越不堪入耳,胡卿云虽在江茂和身后,看到江茂和的脸色也原来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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