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民安在(8)
作者:云歌月舞字数:3230字

8.民安在(8)

端坐在桌案之后,江茂和脸色阴沉,不怒自威。

大帐中的人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然而,良久之后,江茂和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痛骂指责,他只是一声长长叹息。

“你们,是还嫌我英武军有安稳,还有一口气苟延残喘么?数万同袍葬身在定襄云中战场,战局岌岌可危,值此之时,任是怎么样的唾弃,辱骂,指责我都甘愿领受,你们还怎么顾得着争一时之气?”

江茂和长长的叹气,声音不重,却在部将心中犹如千钧。

部将们纷纷认错。

“是属下意气用事,不识大体……”

“这些话,别再说了。你们的话,传出去,我是律下不严,然而你们却是杀身之祸。我英武军同袍一体,此后所思所想所做是为国守土,击退叛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江茂和道。

“是!”英武军部将齐声应和,鼓荡着勠力同心的勇气。

“虽则我伤亡极大,但是,在各路关口的防守不能弱。即便是人少,也要加强巡逻,待时机,也待援军能到,我们再筹下一步的进攻。”江茂和吩咐道。

“大将军,我们之前的布防位置是三路,七个关卡,每个关卡布防的人数不低于三千人,而现在我们在各个关卡布防的人数总数也不过是三千人,一旦面临对方进攻,很难有效抵御的。”

部将沈放道。

“你们探讨,确定一下最适合防守的关卡,我们主要设置三个关卡吧,同时要加强云中城的防守,我们不能进,也不能退。”江茂和道。

“那大将军,援军什么时候到?您有职权可以调动绥远道和山西道的防军,是不是可以调动他们来云中布防?”沈放追问道。

“你们做好眼前的事情,之后的事情,我自有安排。”江茂和笃定的说道。

“是!”

部将们应声,领命而去。

依旧没有质疑,令行禁止,但是,即便新任的幕僚文书胡卿云也看得出来,英武军中并不如所展示的那般镇定——他们目前所有的秩序都是因为对江茂和的信任,然而,他们也看得出来江茂和对未来也没有足够的安排。

在英武军中数日,胡卿云已经了解到关于此前兵败定襄的情形以及前因后果,更是从部将们的言语行动中看出来英武军上下对于遭遇至道帝猜忌的愤怒,对于朝堂的不满,对于困境的隐忧。然而,部将对江茂和很是服从,对于战事失利并无怨恨,队伍皆认为是朝廷之责;对于现状与未来,他们只能信任和听从于江茂和。

令出必行,为将者如此服众,江茂和很是有其过人之处,可是,眼下是危局,他又可有破局之道?

胡卿云一边研磨,一边思索着。

至道帝继位,盛世已久,甚至大将军执掌兵权多年,在此战之前,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惨烈的战争。

太平盛世,大将军兢兢业业守土有功,体恤士卒,与兵士同甘苦,对部署宽严相济,信任鼓励;于国低调尽责,不贪腐不恋权,于民秋毫不犯,是以,他声望甚高,但是,大难之际,大将军持兵符,到底能不能有勇有谋,指挥得当,取得胜利,那就是另当别论了。

“云中垂垂危矣,即便大燕纵深绵延,不会一时被击败倾覆,但是,身后是万千百姓,恐遭罹难;身后千里平原沃野,不该是白骨累累……”

胡卿云将自己的想法书函告知远在嘉兴的老师乐正清。

“兵行诡道,学生以为不如趁此机会,派一支的队伍冒死进攻,攻其不备,反倒是可以反败为胜,缓解危局;若是依旧固守城池,待对方很快知悉英武军的情况,大举进攻之时,恐怕是很难抵挡。学生纸上谈兵,人微言轻,也未必能有何意。”

胡卿云又写了几句,苦笑着,封上了书信。

书送到嘉兴又不知何时,不知随性云游的乐老师是否还在嘉兴,即便是他在书院,等到再收到老师的书信恐怕早是形势大变……

而今,再也不是在老师身边可以随时交流受教,得到指导的时候。这一次是自己独立处理这些事情,而如果所面对的所影响事情是关乎国事民生,是不是真的有担当有智慧去承担这样的责任?胡卿云自己并不确定。

恰是江怀瑾走了进来。

一身戎装在身,裹挟着尘土飞扬,江怀瑾有军人飒爽英姿。

“怀瑾,你来了,找我何事?”胡卿云道,帮怀瑾倒了杯茶水。

江怀瑾并不推辞,接过茶水豪气的一饮而尽。

胡卿云再续了水,江怀瑾也一并喝掉。三杯水咕咚而下,江怀瑾不解茶滋味,却很是解渴。他边擦拭嘴角边道:

“这些日子巡逻训练总是太忙,有些话便是没有机会跟你说……我们这样守城守下去撑不太久的,我想找机会正面强攻定襄,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胡卿云道。

江怀瑾略是诧异,旋即哈哈一笑,重重点头。

“卿云有此意的话,再好不过。我是想找你一起去劝说章先生的!希望他能够去给大将军建议!”

胡卿云略是思索,也大抵明了江怀瑾的意思。不短时间的接触,胡卿云自是看得出来,江怀瑾与父亲关系并不亲近,大概有些敬而生畏的情况;军中层级严明,而幕僚章龄去建议江茂和显然更好。

……

江茂和下令,沈放率军,江怀瑾作为扈从,带两千兵勇从正面突袭。

不过,沈放整军之际,江怀瑾已经带七百人的骑兵连夜出发。他们自太行山西行,绕过之前进攻云中的最西线,一夜越过险要山地,翻过崇山峻岭,绕到了定襄城以北的郊区,旋即,他们四散而去。

为了一举功成,他们不紧要正面进攻,还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入敌人的内部。江怀瑾让部众原地休息,同时,自己带十余人换了最普通民众的衣服,准备去打探军情。

衣服上满是补丁也不抵御这萧索寒风;一路风尘,衣服上带着露水泥土,布鞋上也是满是泥泞,一身疲惫,江怀瑾靠在这边荒小镇的墙角。

不远处是一个粥棚,会有救济难民的粥。粥棚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的前面有步履瞒珊的老人,脸色苍白的女人,瘦骨嶙峋的儿童,有人端着残破的碗等着施粥,有人拿着小木桶要给家里人带回去,也有不多数的男人瑟缩的站着,唯恐是被人注意到,有一个男人来回踱着步子,似乎是犹豫着,又都没有离去,还一个人已经饿得坐在了地上……

江怀瑾就混迹其中,怂着肩膀,低着头,很是怯懦的样子。满脸的沙土,刻意的没有喝水,皮肤嘴唇干裂,看起来更多了些流浪的沧桑。

不多时,来了一队官兵端来了几大桶粥,等待施粥的人群立即围了上去。

“别挤了,再挤谁都别喝……”

官兵吆喝着驱散围聚过去的民众,喝令大家排队。

“你一个人拿这个大桶,不给……”

“家里有八十老母和两岁的娃娃啊,大爷,求您了……”女人哭诉着。

官兵又勉为其难的舀了半勺。

“你,一个男人,这骨头结实着还跑来讨粥……”一个官兵抓着一个男人的肩膀道。

“小的,小的是真的家里头没米下锅,真的饿得慌……”男人怯懦的说着,声音细微,眼里头都是祈求。

“得了,走吧,跟我们去当兵啊,吃的管够……”官兵一挥手,便有人过来拽这个男人。

“军爷,军爷,小的,小的从小就胆小,怕……我没杀过鸡啊……”

男人求饶着。

“带走,带走……”军官挥挥手,恍若未闻。

“你呢……这看起来还身强体壮的,还找不着吃的?”军官一把抓住江怀瑾的肩膀。

“我,我是投奔亲戚来的,亲戚一家子都得瘟疫,没了……”在被抓住肩膀的那一刻,江怀瑾刻意的放松身体警惕,低低的说道。

“你也无亲无故的,投军得了……”军官打量着江怀瑾道。

江怀瑾低着头,并不看对方。

“我,我没有当过兵啊……”

“去了就会了……”

军官一挥手,就有士兵按住了江怀瑾,把他带到了一边。

旁边,那个男人还在争辩着自己胆小,家里还有老娘等等,要求自己被放回去,但是,官兵们始终没有人理会他。

当日,江怀瑾被安王的军官带回了部队。军装不够,一个上衣扔在了他们的身上,权当是为了辨认自己人的。

被抓来的壮丁被几名士兵看守在院子里,中午两个黑窝窝头,下午开始安排他们的工作。

“你们几个,今天晚上开始,就跟着我们巡逻。两个时辰换班。就在这东山上巡逻,看到人吼一嗓子就行……”

有一个军官道。

“这是看着什么呀?”有人问道。

有一个军官上去就踢了问话的男人一脚,叱骂道:

“这是什么地方?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哎呀,嗯嗯……”男人应着。

“你们,凌晨两点到四点换班!”有军官指着江怀瑾和旁边一个羸弱的男人说道。

“是,是……”江怀瑾低着头,胡乱的应着。

在那个军官转身离开的时候,江怀瑾不经意的抬头,看看周围的人;此时,也恰是有在望向他的方向。

江怀瑾点点头。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