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田契疑云起风波
作者:酒醉七分字数:2303字

第10章 田契疑云起风波

秋收后的夜露重,苏禾踩着满地碎稻壳进了东厢房。

窗纸被风掀起一角,吹得案头的田契簌簌作响——那叠用麻线捆着的文书里,新到的《田租催缴单》正泛着冷白的光。

她放下茶盏,指腹擦过催缴单上的数字。"三亩七分"四个字刺得眼皮发疼。

去年同一时候,她亲手在田头插了界桩,春播前又带着阿牛用麻绳量过三遍,分明是三亩二。

"阿姐,我给你温了姜茶。"小荞端着陶碗进来,发辫上还沾着稻草屑。

苏禾应了声,却没接碗。

她抽出底下压着的旧税单,三指捏着比对年份:庆历元年"三亩整",二年"三亩一",三年"三亩三",今年竟跳到了"三亩七"。

"小荞,去把你阿弟喊来。"苏禾声音发沉,指尖在纸页上敲出轻响。

小稷揉着眼睛跑进来时,她正把历年税单按时间排开,像排开一串发了霉的葡萄。"稷儿,你记不记得,前年张里正说要重丈田亩?"

"记得!"小稷歪着脑袋,"那天我蹲在田埂上看,他带着两个公差,绳子甩得老长,可后来...后来阿姐说不用管,我们自己量过的。"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该起疑的。

这三年里,里正总说"上头加了耗米"、"河工要摊派",她只当是灾年赋税重,却没细想过——田亩数才是一切的根基。

窗棂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苏禾把税单收进木匣,木匣底压着半块碎瓷,是她娘临终前塞给她的,说"田契比命金贵"。

如今木匣还在,田契上的字却变了模样。

第二日天没亮,她就把阿牛堵在村口井台边。"帮我跑趟村塾,"她往阿牛手里塞了块烤红薯,"跟周先生说借《庆历田律》,就说...就说苏大娘子要查点旧账。"

阿牛的破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咬了口红薯,含糊道:"得嘞!

昨儿我娘还说,苏大娘子的米坊让她家二小子有活干,周先生最讲理,保准借。"

日头过竿时,阿牛抱着本线装书冲进院子,书角沾着泥点。

苏禾翻到"田亩丈量"那章,烛火在"须里正召集三老、五户代表共同丈量,并于村口公示十日"的朱批上跳了跳——原来这三年,她连张公示的草纸都没见过。

"好个张德昌。"苏禾把书合上,指节捏得发白。

小荞蹲在她脚边补袜子,抬头见她眼尾泛红,悄悄往她手心里塞了颗野枣。

次日清晨,苏禾系紧靛青布裙,把田契税单用油纸包好,往怀里一揣。

小稷要跟去,被她按住肩膀:"帮阿姐看住米坊,要是王屠户来送猪板油,让他等半刻。"

里正厅的门虚掩着,门槛上堆着没扫净的瓜子壳。

张德昌正跷着二郎腿啃鸡腿,见她进来,油手在青布衫上抹了抹:"苏大娘子这是...查账来了?"

"里正大人,"苏禾把油纸包拍在案上,"今年的催缴单,比我家地多了半亩。"

张德昌的筷子"当啷"掉在碗里。"许是誊抄错了,"他干笑两声,"明儿让文书改了便是。"

"那前三年多出来的六分地呢?"苏禾往前一步,"《田律》里说丈量要公示,可我苏家养了三年的狗,都没见着半张公示纸。"

张德昌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个小娘子,管这么多作甚?"他拍着桌子,"再闹,小心我告你抗税!"

苏禾后退半步,垂眼笑了:"那便请里正大人按律丈田。

我苏禾种了三年的地,是三亩二就是三亩二,多一分都不背。"

丈量那日,日头毒得厉害。

村西头的稻田边围了一圈人,吴大贵挤在最前头,手里摇着蒲扇:"都来看!

苏家要偷占公田嘞!"

张德昌的两个手下提着麻绳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把绳头往田埂外一甩:"这界桩得往南挪半尺。"

"慢着!"苏禾喝住他,从怀里掏出根木尺——尺身刻着细密的刻度,是她夜里用竹片磨的,"用我的绳子量。"

瘦高个梗着脖子:"哪有自己带工具的道理?"

"《田律》里没说不能。"苏禾把木尺往地上一摆,"三老在这儿,五户代表在这儿,都看着呢。"

赵四娘挤到前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我帮苏大娘子看着!

去年她整地时,我天天端着碗蹲田埂上,哪块是她家的,我比自家锅台还清楚!"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

苏禾弯腰扯直麻绳,木尺在泥地上一寸寸挪。"东头到柳树根,一丈七。"她喊了声,小稷立刻在本子上记。"西头到水渠,两丈三。"

等算完总数,她把本子举起来:"三亩二分整,半分不多。"

吴大贵的蒲扇停在半空。

张德昌的手下涨红了脸:"许是绳子偏了..."

"那再量一遍。"苏禾把木尺递给三老里的刘伯,"伯,您来。"

刘伯颤巍巍接过尺,量完直拍大腿:"可不就是三亩二!"

人群里炸开了。"张里正这是要多收我们的税啊!""去年我家也多了半亩,合着都是这么来的!"

张德昌的额头渗着汗,手死死攥着腰间的玉坠。

苏禾把旧税单摊开,一张张指给众人看:"庆历元年到三年,我家的地每年多一分,今年多五分——里正大人,这是要把公田都算到我们头上?"

"按《田律》,丈量结果要公示十日。"她转身看向张德昌,"里正大人,您说是不是?"

张德昌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吴大贵挤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被他狠狠甩开。

日头西斜时,人群渐渐散了。

苏禾蹲在田埂上,把木尺仔细收进布包。

小稷捡了根狗尾巴草逗她,被她笑着拍开。

"阿姐,"小荞指着村东头,"张里正往吴大贵家去了。"

苏禾抬头望去。

张德昌的青布衫在暮色里晃,像片被风卷着的破布。

吴大贵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关上,窗纸后闪过两点火光——是灯烛,还是别的什么?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

苏禾摸着怀里的田契,那里头还压着林砚昨日塞给她的纸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泥。

今晚得去米坊看看,让王屠户多留两个壮丁守夜。

至于张德昌...

田埂边的蟋蟀叫了起来。

苏禾望着渐暗的天色,听见远处传来马嘶声——是往县城去的官道,还是...

小稷拽了拽她的袖子:"阿姐,该回家了。"

她应了声,却没动。

月光漫过稻田,把新插的界桩影子拉得老长,像把插在地上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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