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种不易守寸土
春寒裹着霜气钻进窗纸缝,苏禾在灶前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瓦罐里的米香刚漫出来,她就着火星子摸黑掀开锅盖——不过小半碗糙米,掺了半锅野菜,勉强够三个孩子垫肚子。
"姐,我帮你吹火。"小荞揉着眼睛爬起来,发辫歪在一边。
苏禾赶紧把她按回板凳:"别碰灶灰,手凉。"转头又推了推缩在草席里的苏稷,"阿弟,起来喝热粥。"
天还没放亮,苏禾就着星光系紧布腰带。
石碾子搁在院角,木柄上结着薄霜,她哈了口气搓了搓,弯腰去搬。
石碾子压得她腰板发颤,额角的碎发很快被汗浸透——没牛拉犁,只能靠人力推碾翻土,慢是慢了些,总比被人说"连地都整不明白"强。
田埂上的薄冰被踩得咔咔响,苏禾推着石碾子来回走。
第一遍碾过,板结的土块裂开细缝;第二遍再碾,碎土便松得能漏下指节。
她记着《齐民要术》里"春耕寻手迹"的说法,蹲下身用指甲量土松的深度,指甲没进土里约两寸,这才直起腰捶了捶背。
"瞧见没?那丫头跟个陀螺似的转,能转出米来才怪。"
突然传来的议论让苏禾手一抖。
她抬头望去,田埂上站着王二牛和李三,两人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王二牛啃了口冻得硬邦邦的炊饼,含糊道:"三亩地养三个娃?
我家五口人还得借粮呢!"李三挤眉弄眼:"要不把地交出来,咱们分了种,总比烂在她手里强。"
苏禾捏紧石碾子的木柄,指节发白。
她想起三天前族老们围在老槐树下,吴大贵红着脸说"苏家绝户,田该收归族里",想起自己捧着农书背"土地不可易主"的祖训,想起吴大贵踢飞土坷垃时眼里的阴鸷——原来他没死心,竟挑动这些懒汉来造势。
当晚,苏禾翻出爹留下的老木匠工具。
小荞举着烛台,看姐姐在木板上刻字:"苏氏自耕,旁人莫犯"。
木牌边缘毛糙,她用砂纸细细打磨,直到摸起来不扎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把木牌竖在田头,木桩子砸进土里三寸深,风吹得木牌晃了晃,倒比她的腰板还直。
吴大贵蹲在村口老槐树上,把这一幕瞧得清楚。
他灌了口酒,喉咙里发出闷笑——木牌?
等饿上半月,看那丫头是护着木牌还是抢他的救济粮。
变故来得突然。
第三日晌午,赵四娘家的院子里传来尖厉的哭嚎:"小宝!
小宝你醒醒!"苏禾刚把石碾子推进院门,听见动静撒腿就跑。
堂屋里,三岁的小宝蜷在草席上,小脸涨得发紫,嘴角沾着深紫色汁液。
赵四娘拍着他的背直哭:"他跟着狗跑出去,我没看住,准是吃了野果!"苏禾蹲下身掰开小宝的嘴,见舌苔发乌,胃里突然翻涌——这是商陆果中毒,农书里写过的!
"绿豆!
快拿绿豆!"苏禾扯着赵四娘往厨房跑,"越多越好,磨碎了煮浓汤!"赵四娘手忙脚乱翻出半升绿豆,苏禾抢过石磨就转。
豆汁混着水冲进锅里,她守在灶前盯着,汤滚了三滚才舀出来,捏着小宝的下巴灌下去。
第一口汤灌进去,小宝突然呛咳起来;第二口下去,他哇地吐了一地紫黑水。
赵四娘扑过去抱住儿子,眼泪砸在小宝沾着泥的衣襟上:"活了!
活了!"她抬头看苏禾,手还在抖,"大丫头,你咋知道这法子?"
"我爹抄的农书里写的。"苏禾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发现自己裤脚沾着小宝的呕吐物,"商陆有毒,但绿豆能解。"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赵婶,我家还剩半袋陈粮,换你每日帮我看小荞半个时辰成不?
我得赶在清明前把秧田整好。"
赵四娘愣了愣,突然抓住她的手。
苏禾的手粗糙得像块老树皮,赵四娘的手却软和,带着眼泪的温度:"大丫头,往后你下田,小荞就搁我家,我给她蒸红薯吃。
那袋粮......我受不起。"
苏禾没接话,转身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布包里是晒干的绿豆壳,她捏了两颗放进赵四娘手里:"留着,万一再遇上这种事。"
打那以后,田埂上多了道新风景。
苏禾蹲在水田里,用竹片量着间距撒稻种,赵四娘抱着小荞坐在田头,时不时喊一嗓子:"大丫头,左边密了!"几个扛着锄头路过的村民凑过来,李老汉眯眼瞧:"这丫头撒种咋跟别人不一样?"
"《齐民要术》说"稀植则穗大,密植则根稳"。"苏禾直起腰,裤脚往下滴泥水,"我试的是密播疏苗——先撒密些,等秧苗长到三寸,再间苗留稀。
这样根扎得深,就算下雨也不容易倒。"她指了指田边的木牌,"要是今年收成都好,叔伯们明年也能试试。"
李老汉蹲下来,用指甲量了量间距:"五寸一棵?
比我家的密两寸。"他抬头时眼里多了丝琢磨,"要不我家半亩地也试试?"
清明那日飘着细雪。
苏禾带着弟妹去村外的坟地,竹篮里装着半块麦芽糖、一叠黄纸。
小稷捧着个瓦罐,里面是昨晚熬的野菜粥——这是爹娘走后,他们能摆出的最像样的供品。
"爹,娘。"苏禾把黄纸点着,火星子裹着雪粒往上蹿,"今年春种顺当,地整得比往年都好。
小荞能背《千字文》了,小稷会帮我推石碾子......"
"姐。"小稷突然拽她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咱们......还能活下去不?"
苏禾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拢进怀里。
小荞的发辫上沾着草屑,小稷的手冻得像胡萝卜,她喉头发紧:"能。
只要这三亩地还在,只要姐还能喘气,咱们就能活下去。"
风卷着纸灰打旋儿,落在她肩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赵四娘的身影从坟头后的槐树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蓝布包。
她把布包轻轻搁在供桌旁,转身要走,又回头喊了句:"大丫头,包里头是新挖的荠菜,能熬粥。"
苏禾打开布包,荠菜上还沾着湿土,带着春的腥气。
小荞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起来:"姐,能做荠菜粥不?"
"能。"苏禾摸了摸她的头,抬头望向村口的老槐树。
树桠间挂着的族会木牌被雪水冲得发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清明三日后,老槐树下议族事。"
风又起了,卷着木牌上的字迹沙沙作响。
苏禾把孩子们的手揣进自己袖筒,转身往家走。
她知道,真正的坎儿,怕是要等族会开完才来。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