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堂上的算盘声
作者:酒醉七分字数:2421字
春禾记:农门长姐掌家策
酒醉七分

第1章 灵堂上的算盘声

暴雨砸在茅草屋顶上,像千万把碎陶片往下泼。

苏禾的左手死死抠住房梁断裂处,右手臂弯里的苏稷烧得滚烫,额角的汗混着雨水流进她脖颈。

后半夜那声闷响至今在耳边炸着——西墙的土坯经不住连下七日的雨,"轰"地塌了半间屋,爹娘的棺木被砸得歪在泥里,棺盖上的白麻纸早被泡成烂絮。

"王二婶!"她踩着齐踝的泥浆往隔壁跑,怀里的小少年烧得说胡话,滚烫的额头直往她肩窝里钻,"我弟弟烧得人事不省,求您家借个火盆——"

竹篱笆里没点灯。

她抬手拍门,掌心的茧子蹭得竹片刺啦响,"赵叔!

我家灶塌了,借把干柴煮碗姜汤......"

回应她的只有雨声。

等她跌跌撞撞跑回自家院子时,西屋的茅草又塌了一片。

苏荞缩在东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个黑陶瓮,见她进来,小丫头抽着鼻子把瓮往她脚边推:"姐,这是最后半升糙米。"

苏禾跪下来,把苏稷轻轻放在草席上。

孩子的嘴唇烧得发乌,睫毛上还沾着泥点——昨儿出棺时他非要跟着抬灵,被雨一激就病倒了。

她摸了摸陶瓮,瓮底还残留着爹生前装盐的腥气,指腹碰到瓮壁刻的"庆历元年置",突然想起爹临终前攥着她手腕说的话:"禾儿,你记性好......"

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就聚了人。

苏禾把打湿的孝服绞了绞水,勉强系上麻绳。

两棵老槐中间扯着白幡,爹娘的棺木停在草席上,棺头的长明灯被风一吹,火苗忽明忽暗。

"绝户田该归村社。"张屠户蹲在树墩子上啃玉米,"苏家就剩三个小的,地留着也是荒。"

"可不是?"卖豆腐的李婶扒着手指头数,"苏老大欠的税还没结清呢,里正说今年秋粮要加两成......"

苏禾攥紧怀里的布包。

布包里是祖父分家时的田契,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墨迹却还清晰:"苏门三子苏守业,分得村东三亩旱田,永为私产。"

"苏大丫头!"

一声粗喝惊得白幡簌簌响。

吴大贵晃着膀子挤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袒胸露背的泼皮,腰间还别着酒葫芦。

他踹了脚供桌,供品里的熟鸡蛋咕碌碌滚到苏荞脚边,"你倒自在,占着族产办丧?"

"吴公子这是说什么话?"苏禾弯腰捡起鸡蛋,擦了擦塞进苏荞手里,"我家田契在这儿。"

她抖开泛黄的纸页。

吴大贵的醉眼眯成一条缝,突然"呸"了声:"老黄历!

我吴家有新契——"他从怀里抽出张红契,边角盖着里正的朱印,"你祖父那田本是族中公地,分家时说好了"若子孙不继,田归族祠"!"

人群嗡地炸开。

苏荞攥着她的衣袖发抖,苏稷还在草席上烧得迷糊,额角的汗把草席洇出个深色的圆。

苏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她早该想到,里正的侄子哪会平白无故来闹?

爹上个月去县里交租,回来时被雨淋得透湿,说"税赋又涨了",原是有人盯着她家这三亩薄田。

"吴公子说"子孙不继"?"她把田契举到吴大贵面前,"我苏禾是嫡长女,弟弟妹妹都在,怎算不继?"

"女娃子也算?"吴大贵扯了扯嘴角,"你个丫头片子,过两年嫁了人,这田还不是荒着?"

人群里传来几声哄笑。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尝到了血锈味。

她想起昨夜跪在泥里求邻居时,王二婶隔着门缝说的话:"不是婶子不帮,里正家的侄子......"原来从暴雨夜开始,这场算计就布好了。

"先把棺木抬上山。"苏老姑突然挤进来。

这个总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鬓角沾着草屑,手里提着个布口袋,"人都没入土,说什么田不田的?"

吴大贵的酒意被冲散了些,瞪了苏老姑一眼,带着泼皮骂骂咧咧走了。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只剩苏老姑把布口袋塞给苏禾:"陈米,凑合吃。

你爹临终前说......"她压低声音,"他藏在米缸底下的几本破书,你多看看。"

深夜,苏禾蹲在米缸前。

缸底的暗格里躺着三本旧书,封皮都磨毛了,《齐民要术》几个字却还清晰。

她翻开第一页,爹的批注爬满边角:"春种先清沟,涝年防烂根"、"稻种浸三宿,芽白如针可下"。

烛火晃了晃,她想起今早吴大贵眼里的势在必得——他们笃定她守不住田,笃定三个小娃娃撑不过这个春荒。

"姐。"苏荞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弟弟烧退了些。"

苏禾把书塞进怀里,摸了摸苏荞冻红的耳朵:"明早我去整地。"

"整地?"小丫头睁圆眼睛,"可米缸里就剩半瓮......"

"春种不误,秋收有望。"苏禾把被子给她裹紧,"你和弟弟在家,别乱跑。"

第二日清晨,赵四娘去河边洗衣,远远就看见苏禾扛着锄头往村东走。

她蹲在田埂上搓衣服,看那丫头挽着裤脚,在三亩地里来回挖沟,泥点子溅得满腿都是。

"苏大丫头!"她提高嗓门,"人都快饿死了还整地?"

苏禾直起腰,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泥里:"赵婶,您看这地。"她用锄头敲了敲田垄,"去年涝得狠,土板结了。

现在清沟,等开了春,水排得快,稻根才扎得深。"

赵四娘眯眼瞅了瞅——那丫头挖的沟深浅均匀,每隔五步就有个小坎儿,倒真像那么回事。

她没再说话,扛起洗衣盆走了,心里却犯嘀咕:这丫头,莫不是得了什么门道?

三日后,族老们聚在老槐树下。

吴大贵带着里正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扁担的汉子。

他刚要开口,里正突然拽了拽他袖子:"你看。"

村东的三亩地变了模样。

田垄被整得方方正正,新挖的沟渠像脉络似的爬满田埂,泥土松得能攥出水。

苏禾站在地头,手里捧着那本《齐民要术》:"《齐民要术》说,"春气未通,则土历适不保泽"。

我清了沟,松了土,等开了春......"

"够了。"族老苏明远摸了摸胡子,"这地整得比我家的还好。"他扫了眼吴大贵,"田契的事,按祖制办。"

吴大贵的脸涨得通红,酒葫芦在腰间晃得哐当响。

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转身时踢飞块土坷垃:"走着瞧。"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书被攥得发皱。

风掀起白幡,扫过她肩头的泥点——她保住了田,但吴大贵眼里的阴鸷像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深夜,苏禾在灶前熬粥。

米香混着药味飘出来,苏稷靠在她腿上打盹,苏荞趴在桌沿写大字。

她翻开《齐民要术》,烛火映着爹的批注,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乌鸦叫。

"姐,"苏荞揉了揉眼睛,"明早还要去整地吗?"

"去。"苏禾把粥盛进碗里,"五更就去。"

窗外,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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