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弁言◇
从前有一位酷嗜小说的朋友,问俺中国古今几部出类拔萃的说部,究竟那一部最精彩,最名贵。俺说单独批评的很多,但没有听到有人把它总检讨一下,选出一部冠军杰作来的,只有金圣叹评注的几种小说,曾经分出第一才子,第二才子等名目,这是狭义的,也是毫无意识的,俺的见解,凭个人的主观,把古今来各种说部名著,选出一部冠军来,依然是毫无意识的,因为真有价值的几部小说,它的时代,它的背景,各名不同,而且它能够吸收多少读者的信仰,取得永久的地位,自然它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这种能力,就是它的遣词立意,迥异凡流,决非东拉西扯,杂凑篇幅,确确实实一字一句,都从心血中淘滤出了,所以真真杰作,无论何种体裁,一人有一人的本来面目,一部有一部的特殊精彩,是无从分出轩轾来的,而且仁智各见,也没有分出轩轾的必要,小说如是,非小说的文学作品也如是。
话虽如此,可是俺的心目中,对于中国小说界,似乎有一个理想的“开山祖师”,这位祖师的作品,影响小说界最深,似乎中国发现稗官野史以来,总逃不出他老人家的掌握,此人非别,就是文学界里历史最深,地位最坚固的“龙门司马迁”,他的不朽作品,就是人人知道的一部《史记》,倘然你把这部名著,从头至尾,平心静气的咀嚼一下,必定可以看到,写热恋是真热恋,写豪侠是真豪侠,写枭雄、名将、政客、酷吏、术士,以至一切一切,无不穷形极相,活跃纸上,假使你把读小说的兴趣,来读这部作品,一定可以使你异常满意,而且读过这部作品以复,再来看几部说部杰作,总觉暗淡无光,所以俺说“龙门”是小说界的开山祖师,这部《史记》,可以说一句是“说部之母”。
俺把这部神圣的《史记》与稗官野史相提并论,在一般文学界普通心理上,似乎有点荒乎其唐,可是在下又要请你把这部《史记》的结构,作者的环境,来研究一下,要知道这部宏篇鉅制,无非以文为戏,发泄作者一肚皮抑郁牢骚,其实其中描写的地方,何尝不铺张粉饰,与事实未必尽然,这段意思,并非在下随便瞎扯,古人说过的很多,所以与稗官野史相提并论,毫不足怪的。
话又说回来,稗官野史的本身价值,何尝低落,倘然言之有物,可歌可泣,何尝不是至情至文,何尝不可以辅导政教?只恨俺们后人不长进,被人讥为诲盗诲淫,只可让这位“开山祖师”独出风头了。
到了现在这个年头,俺们中国的小说界,尤其弄得哭不得,笑不得,可是出版之速,篇幅之富,真有倚马万言的气概,着实可吓倒古人,但是量的方面如此,质的方面如何呢,那就不敢赞一辞了,这种现象不是小说家单独的问题,这是受了社会不景气的影响,假使小说界用古人立言不朽的态度,精心结撰起来,头一个书店老板,害怕得要关门大吉,这样一来,如何换得粗茶淡饭,所以“卑之无甚高无”的一句话,倒是现在小说界的金科玉律,在下这篇东西,本来用语体记述了许多故老传闻,私乘秘记的异闻轶事,藉以遣闷罢了,后来因为这许多异闻轶事确系同一时代的掌故,也没有人注意过,而且看见小说界的作品,风起云涌,好像做小说容易到万分,眨眨眼就出了纚纚数万言,不觉眼热心痒起来,重新把它整理一下,变成一篇不长不短、不新不旧的小说,究竟有没有违背时代的潮流,同那个小说界的金科玉律,也只好不去管他,俺行俺素了。
闲话且住,待在下拿起了铁板,整顿好铜琵,把几个轰轰烈烈的草莽英雄,一桩桩可歌可泣的稀罕故事,从头演说起来,与诸位醒酒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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