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路有芳菲
作者:一名难寻字数:3466字

第05章 路有芳菲

宋光明刚参加完上午的首台机组发电动员会回来,心情异常激动。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往办公室走。

心想,人这辈子还是要讲点运气的,有的人来工地干了许久可是没有等到机组发电的这一天就离开了,甚至有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相比而言,两年不到就将等到见证首台机组发电的这一历史时刻,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儿。

这样的想着,内心就积聚了强大的力量。更加觉得大元能收拢住自己内心的,无非就是它这儿的人及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精神,是它们促使自己坚定地付出无怨无悔,是它们鼓舞自己树立信心勇往直前,也是它们撑起信仰的天空让自己变得强壮和成熟起来。

进入十月,大坝开始下闸蓄水,库水位蓄至近百米深,碧绿透明,流光溢彩。昔日的西水河突然蜕变成了风韵无限的人工湖。两岸山壁,跻身亲睹她的倩影,俯视她那娇媚的身段。

山体上的树木仿佛被库水搅动了春心而日夜风长,清澈碧绿的库水是流域内的植被和小溪肩挑背抗送给大元的新婚礼物,旖旎的水库风光是大元电厂的漂亮婚装,它们在几度风雨中热恋,它们在几度春秋中砥砺前行,即将走向婚姻的殿堂。

宋光明把大元电厂的发电比喻成洞房花烛夜,18.4万立方米的空腹仿佛就是水轮机的婚礼殿堂,那一簇簇电流仿佛是水和机组相爱的结晶。

会议决定“百日会战”的启动时间为明年的元月21日,党政工团妇将全部投入这一重大战役,各种突击队将以各种形式,有组织,有系统,有内涵地开展丰富多彩的义务劳动,为明年五月一日首台机组的发电添砖加瓦。

七十二小时不间断试运是既定的蜜月期,成功后就并网发电。

宋光明回到工棚后回忆着白天动员会上的精神,激动得一夜都睡不着觉。

奇怪的是,正因为睡不着觉,才发现了一些异常现象。

最近一些天,隔壁的工棚里几乎总是听不到声音,连王总的身影也不常见到。心想他们都干什么去了哪?自己一心埋头于眼前的琐粹,却忘却了自己周围的动静。

也许是因为自己忙而疏忽了他们的存在,或许他们为“百日大战”日夜操劳,苦战工地而很少回工棚。

宋光明绞尽脑汁地想,平时这工那工们忙于各自的工作面和职责范围内的项目,而在这发电前的紧要关头,他们都忙些什么呢?

宋光明越想越感觉到郁闷,有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受。转念一想,这些个这工那工的一定会在施工现场,亲自督导安全生产,越是紧张越要绷紧思想上的弦,起码发电之前的宁静绝非想象的那样简单。

终于有一天,宋光明在给副指挥长送变更方案意见书时,在发电机层里见到了久违的这工那工们,还有站在这工那工中间的王总。

见到王总后宋光明兴奋得几乎跳起来,一蹦一蹦地绕过地上的设备障碍朝王总跑去,王总摆摆手叫宋光明到他身边,微笑地对身边的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及其他人员说:“这就是上次保护我的小伙子,他叫宋光明,在调度室工作。”

宋光明乖巧地说:“领导们好!”

“我叫郑刚,以后有事找我。”

“我姓蔡”

“我姓刘”

……

那些个“工”们都是先给宋光明主动介绍,再跨半步趋前握手。宋光明只有猝不及防地出手迎接微笑点头的份儿。

宋光明一阵心悸,脸色发烫,从没见到过这么多领导主动给自己握手,在他们面前自己是小字辈,有点受宠若惊。“王总,您们忙,我给魏指挥长送东西去。”

王总说:“去吧。地上东西多,小心摔倒。”

“没事儿,我去了。”

宋光明转身便走,真想马上离开众工睽睽的目光,期望想飞。但是脚下却沉重如泥,越是想快点就是快不起来。

因为地上摆放着横七竖八的机械部件。那一刻,他真想揍自己。

宋光明从没有这种羞愧的感觉,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事儿,几天里心情难以平静。

自己一介不起眼的书生,怎么受得了王总周围这工那工的尊崇,后来才知道,这工那工们都是响当当的专家:机械的、电器的、金结安装的、建筑物的、设备运行的、土建的、环保的、施工的、边坡的等都是王总身边的顶级专业人物,在施工队伍里一个个都是“国宝”。

他们在王总周围组成了“三边工程”核心团队,设计并建造出世界级的空腹重力拱坝。

宋光明明白,他们都是冲着王总来和自己握手的,但是起码,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虽然自己根本不是图什么回报,也不是什么投机钻营,完全是出于一颗同情心而已,换了别人也许同样会做,只不过是被自己不小心遇到了。

宋光明第一次失眠,夜里不断听到有进出的脚步声,但都是悄声说话,悄声离开或睡下,连灯都不开。只能听到老鼠打架的声音,偶尔有鼾声和打屁的声响。

既然睡不着,何不跟随夜班的人去看看夜班的情景。

到了厂房门口,车上所有人都须接受执勤军人的检查。宋光明因忘戴工作牌被阻挡在厂房门外,没有人替他说情,眼看一车人都下车了,正当宋光明无望时,最后一个下车的肖工认出了宋光明。

“唉,你来干啥?”

“我睡不着,想进去看看夜班的场景。”

肖工“噗嗤”一声笑了。

“傻瓜,回去睡吧,明天晚上我带你过来。”

宋光明开心地说:“谢谢肖工。”

宋光明想不坐车了,干脆步行回去,两公里的路程一会儿就到了,再说走累了还容易睡着。但他忘了,那是夜里十一点半。

宋光明大步地往回走,夜班客车突然停在了宋光明身旁,车门“咣”地一声洞开。

“小伙子,上来吧,晚上车多走路不安全。”

宋光明扭头微微一笑,跑步上了车。

“师傅,夜班开几趟?”

“大车一个小时一趟,小车随叫随到。”

“那你们也辛苦呀。”

“辛苦啥呀,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这句话宋光明已经数不清听过多少遍了,可是遇到这样的场景时他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相信说话者绝对不是说给他人听的,而是真实的心灵写照。

“师傅,你们都让我感动啊!”

“哪里,那些混凝土工、风钻工、砂石料工,唉,工地上比我辛苦的多了去了,他们才是大元的无名英雄!”

“你也是。”

“小伙子,大元耗去了我近十年的心血,等全部发电时我就退休了,今后都是你们的时代啊。”

眼看到了家属区的大门口,等车子停稳,宋光明说:“谢谢师傅,你真好!”

宋光明下车后站在原地,亲眼看着车子开走。

夜光下,大元工地上静悄悄地,除了路灯外几乎都是黑乎乎的,工棚在微弱的夜光下隐身了,假如不熟悉还真的容易迷失方向。

走近了才依稀看见有的工棚地上还留有红红的火光,隔着蔑席那红色的光线非常打眼,远远地就会看见,宋光明认出了,那是电炉。

宋光明猛地一激灵,站在原地愣住了,心想,这太可怕了。还是初冬怎么就开始烧电炉,前几天调度会议上领导还强调过这事儿,下面还真有胆大不要命的。

宋光明很想冲进去劝说,可是他经历过上次的挨打后想的多了,他想这次的性质和以前的是本质的不同,因此,他没直接冲进去,而是站在原地咳嗽了三声,走过去又转回来,再看那间工棚时红红的已经熄灭了。

在宋光明钻进自己的房间时,仿佛在刚才站立的地方看见了一个人影,转瞬又消失了。

宋光明坐在床上的刹那突然想到,刚才的那一幕也许是夜班人员偷偷煮挂面,就像大学时半夜回宿舍偷偷煮龙须面一样,尽管规定再三,违规还时有发生。

不过,宋光明脑海里确实产生了一个杜绝烧电炉的顽固逻辑,就像领导们说的那样,工棚及工棚顶上的油毛毡都是易燃物质,那可是一根生命红线。

既是红线,岂能拿生命去碰!

医院附近的空地上不断有砖混结构的楼房落成,宋光明发现自己周边的工棚里的这工那工们都逐渐地开始搬走,王总那个工棚算是最后才搬。

人走棚空后,宋光明这时才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孤独和寂寞,仿佛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感觉。

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剩下的唯一一个离开后,这一晚宋光明失眠了。

他斜躺在棕垫床上辗转反侧,偷偷地伤心落泪,把工作服的一个袖头都擦湿了。回忆几个月来的生活,感觉着虽然累且单调,但是自己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尤其是数不尽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者的言传身教,已经让自己融入到了革命大家庭的暖流当中,下定决心投身水电事业,立志把自己锻造成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乐于奉献的人。

他第二天醒来时,太阳早已爬上了屋顶中央。

“没关系,今天是星期天”,宋光明自言道。

宋光明瞅瞅四周,发现原来床下的、房角的、包括十字交叉挂东西的绳子都不翼而飞。

只有宋光明自己的碗和缸子及床下那个军用帆布大提包还安然无恙。《宋词注解》和笔记本及手电筒依然陪伴在枕头旁边。

宋光明掀开笔记本,使劲地按住空白页。

提笔写道:一粒砂子/是一首闪光的小诗/不论河床多么坎坷/总是迈着前进的步子//追求的路上/难免不受流水的驱使/但暴戾的波涛/滚动的巨石/更磨砺出你坚硬的意志。

一口气写完后,宋光明心想,相比砂石自己还嫌磨砺不够,比着王总身受的磨难,自己眼前的这点寂寞也许可忽略不计,人生的道路还很长,不经风雨,那晓得路上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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