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理寺狱
作者:野长梦多字数:2132字

第六章 大理寺狱

“陛下,臣……臣心里难受哇!”

李世民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演戏。

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到如今坐稳天下,他见过太多太多演戏的人,有人演忠臣,有人演孝子,有人演无辜,有人演大义凛然。

演得再好,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此刻,他看着脚下这个年轻人,却发现一件事。

杜荷哭得很难看。

不是那种大臣哭给皇帝看的标准哭法,那种哭是有分寸的,眼泪刚好挂在睫毛上,声音刚好能让皇帝听见,姿态刚好不失体面。

杜荷这种哭法,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哑了的嚎。

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种哭法,演不出来。

李世民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任由杜荷抱着自己的腿哭。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杜荷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窗外腊月的风穿过廊柱的呜咽。

良久。

“松手。”

李世民的声音忽然没有那么冷了。

杜荷没松。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魏征猛地抬起头来,陛下自从腿上有旧伤后,极少在人前下蹲。

但此刻,李世民蹲在了杜荷的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方才说太子心里苦。朕问你,他怎么苦?”

杜荷的哭声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但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浮夸。

他看向李世民,不是看千古一帝,是看一个父亲。

“陛下,太子殿下他……他从八岁起就在东宫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八岁。”

杜荷重复了一遍,声音像砂纸擦在木头上,“臣斗胆问陛下,寻常人家的孩子,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街上追狗,在田里抓泥鳅,在爹娘怀里撒娇。可太子殿下呢?八岁黄袍加身,十二岁批阅奏章,十五岁监国理政,”

“这是朕对他的栽培。”李世民打断了他。

“是。”

杜荷没退,“陛下的栽培没有错。但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他学得会批奏章,学得会理朝政,学得会做一个让天下人满意的储君,唯独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一个儿子。”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是君,他是臣。”

杜荷的声音越来越哑,“您给他的是太子的荣耀,是储君的权柄,是天下人都羡慕的一切。可您给过他一句,高明,你今天累不累吗?”

太和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龙椅旁的长明灯忽然跳了一下,把李世民脸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看杜荷。

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他的太子,他的嫡长子,此刻赤着脚跪在青石地上,单薄的里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左腿微跛的那个孩子。八岁时他把玉带系在这个孩子腰上,十二岁时他把奏章交到这个孩子手里。

他给了这个孩子全天下最重的担子,然后问他,你为什么走不稳?

李承乾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月光从太和殿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跛了的左腿上。

李世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起观音婢临终的那个夜晚。

那是贞观十年的秋天,长孙皇后的病榻前围满了御医和宫人。

她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她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

“二郎,高明那孩子,性子像我,闷。你别对他太严了。”

他答应了。

然后他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他觉得对太子“不严”就是纵容,而纵容会把太子养废。可观音婢说的不是纵容。她说的,是别太严。

“够了。”

李世民站了起来。

杜荷心里一紧。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够了,是说杜荷你说得够了,还是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够了?

他偷眼去看李世民的表情,却只看到一张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出。

李世民走到李承乾面前,停下。

父子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三步,在太和殿里,这三步就是君臣之间最标准的距离。

不能更近。

不能更远。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很久。

“高明。”

“儿臣在。”

“你抬起头来。”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这个在东宫枯坐了十六年的太子,此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倔强,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空的。

李世民看着这双空空洞洞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

他见过这双眼睛亮的时候。那时候高明才五六岁,骑在他脖子上在御花园里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观音婢在旁边看着,笑得直摇头。

什么时候开始,这双眼睛变成这样的?

“你是朕的嫡长子。”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掂量过了才肯放出来。

“朕立你为太子的时候,跟满朝文武说过一句话。朕说,这个孩子,是大唐的明日之君。十五年来,朕从未对任何人否认过这句话。”

李承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你让朕失望了。”

失望。

这两个字比任何刑罚都重。

李承乾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不过,”

李世民顿住了。

杜荷跪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个“不过”后面的话,将决定一切,决定李承乾的生死,决定东宫众人的命运,决定他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留在脖子上。

他研究过李世民。不是作为历史人物来研究,是作为一个人来研究。

李世民是什么人?

弑兄囚父坐上皇位,但也是最念旧的人。

他杀过亲兄弟,却对旧臣念情到了近乎软弱的地步。

他是千古一帝,也是最怕孤独的人。

他晚年杀功臣杀红了眼,但杀太子?

他下不去手。

历史是这么写的。

但历史不会告诉他,此刻站在太和殿里的这个李世民,和史书上写的那个李世民,是不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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