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先带回家再说
谭近东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母亲煞白的脸,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他恨透了那个男人,恨他携款潜逃,恨他抛妻弃子,更恨他让母亲背负了本不该背负的屈辱,最后抱着妹妹跳了江。
可这辈子,当听说那个男人被人打断腿抬回来的时候,谭近东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妈,您别出去,我去看看。”
谭近东披上棉袄,跟着刘国栋往外走。
谢慧芬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拦,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东子……”
“妈,没事。”
谭近东回头冲母亲笑了笑。
“您在家待着,照顾好妮子,我去去就回。”
谢佳妮想跟着,被谢慧芬一把拽住,这时候村口的皂角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刘国栋扒开人群,谭近东跟着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板车上那个人。
那正在是的爹,外号谭撇子的谭卫国。
他缩在板车上,裤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当年做会计的时候人模狗样的样子早就一点都没了。
“给我口水喝,我都要渴死了。”
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动的,有人啐了一口。
“谭撇子,你也有今天,村里的钱呢?你他娘的全输光了还有脸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呢。”
“就是!俺们一家老小就指着那分红过年呢,你倒好,全给霍霍了,打死这个狗东西!”
人群里有人往前冲,谭卫国蜷在板车上不敢吭声,谭近东站在人群里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这时候,他正躲在南方某个小工厂里,每天起早贪黑干活,一个月挣三十块钱。
他不知道母亲和妹妹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等他挣够钱回来,母亲已经没了。
这种痛苦让他根本不敢去细想什么。
“东子!”
刘国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说话啊,怎么傻站在这里愣神呢。”
谭近东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那些愤怒的村民,又看了看板车上那个男人。
“让一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谭近东走到板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谭卫国。
谭卫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似乎有些不敢认。
“东子?”
他伸出手想抓谭近东的胳膊,谭近东侧身躲开了。
“你怎么回来的?”
谭卫国的手讪讪地缩回去。
“我在县城汽车站,碰上咱村去赶集的了,就给我送回来了。”
“钱呢,村里的钱呢?你不该给村里个交代吗?”
谭卫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输光了?”
谭卫国低下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谭近东声音突然拔高,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问你话呢!”
谭卫国哆嗦了一下,小声嘟囔。
“输光了,全输了。”
谭近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见还是忍不住想揍人。
刘国栋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东子,这事儿你打算咋办?”
谭近东没吭声,他看着板车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按理说,他不该管这个人的死活。
上辈子这个人跑了就没回来过,害得母亲和妹妹不浅,可这辈子,这个人回来了,而且是被打断腿抬回来的。
谭近东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母亲抱着妹妹跳河的那一幕,他猛地睁开眼睛。
“先把人抬回去吧。”
刘国栋一愣。
“东子,你说啥?”
“我说先把人抬回去。”
谭近东重复了一遍。
“抬回去?他可是欠着……”
谭近东打断刘国栋。
“我知道。”
“账我来还,三伯,您帮我搭把手。”
刘国栋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招呼两个年轻人过来,帮着把谭卫国从板车上抬下来。
谭卫国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儿子,眼眶突然红了。
“东子……”
“闭嘴。”
谭近东没看他。
“一码是一码,等你腿好了咱们再算账。”
几个人把谭卫国抬回了家,谢慧芬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抬进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放哪儿?”
谢慧芬没说话,谭近东指了指西屋。
“放那儿吧,那儿空着,闲着也是闲着。”
西屋原本是放杂物的,后来杂物也没了就一直空着。
几个人把谭卫国抬进去,放在那张光板床上。
谭卫国躺在那里,看着谢慧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谢慧芬转身就出去了。
刘国栋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子,人我给你送回来了,往后咋整你自个儿拿主意,有啥需要的言语一声。”
“谢谢三伯。”
刘国栋点点头,带着那俩年轻人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谭近东站在西屋门口,看着里头那个男人。
谭卫国躺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东子,爹对不起你们……”
谭近东没吭声,转身出去了。
谢慧芬坐在堂屋的条凳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谭佳妮缩在她身边,小脸上全是茫然。
谭近东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
“妈。”
谢慧芬抬起头,看着儿子问。
“东子,你咋想的?”
谭近东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知道您恨他,我也恨他,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咱们总不能把他扔出去不管。”
谢慧芬没说话,谭近东接着补了一句。
“妈,账我来还,钱我能挣,您放心。”
谢慧芬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东子,妈不是心疼他,妈是心疼你,你才十六,就扛这么多事情,你太累了。”
谭近东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没事,真的。”
谢慧芬擦了擦眼泪。
“行,你说咋办就咋办,妈听你的。”
谭近东点点头,起身去了西屋,谭卫国还躺在那里,见儿子进来,赶紧把脸上的泪擦干。
“东子……”
“腿怎么回事?”
谭近东在床沿上坐下,谭卫国低下头。
“让人打的,牌桌上的人,我输光了想翻本,借了印子钱,还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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