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十名
第九章 第二十名
吃完饭,余桃问林菁:“图书馆怎么走?”
“从东门出去,走到钟楼右转。进门刷校园卡。”
“我知道要刷卡。”余桃说,“只是确认路线。”
林菁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四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余桃独自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比她想象中还大。
入口处是一排闸机,头顶悬着楼层索引。电子屏上滚动着数据库培训、讲座预约和新生参观通知,其中几个词,余桃连意思都看不明白。
她跟着前面的人刷卡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股纸张与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书架一排接着一排,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余桃在检索机里输入上午试卷上的几个词。
现金流。
固定成本。
资产负债率。
她照着编号找过去,最后抱回一本《经济学基础》和一本《企业经营案例导读》。
两本书加起来,比她高中最厚的复习资料还沉。
余桃找了张空桌,把试卷上不认识的术语逐个抄进本子。
她翻到“沉没成本”,认出这是上午试卷里的那道题。 按照书上的解释,闻执玉尝了一块排骨,觉得太甜便不再吃,反而没有做错。 她还是不服气。 不继续做错事是一回事,能吃的东西白白扔掉是另一回事。 她在旁边补了一句: 钱花错了不能再追,东西能吃还是别扔。
写完,她觉得自己的解释比书上还完整。
下午四点十七分,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发出一份成绩表。
文件不大,她的手机却转了半天,才慢吞吞加载出来。
余桃没有先看第一名。
她从上往下一行行找自己的名字。
第十名,不是。
第十五名,不是。
第十九名,也不是。
她的手指终于停住。
第二十名,余桃,七十四点五分。
班里一共三十二个人。
她前面有十九个。
在原来的高中,她偶尔考一次第二,老师都会把她叫去办公室,问她是不是生病了。高考成绩出来时,校长把红榜贴在学校门口,村里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跑来夸她有出息。
可到了明川,她第一次考试,排在第二十。
余桃盯着那一行看了许久。
随后,她拿出笔,先抄下第十九名的分数。
比她高零点五分。
第十八名高一点五分。
第十七名高两分。
她将前面五个人的分数逐个抄进本子。
十九个人一起超过很难,先把离她最近的五个人拽到后面,好像也没那么难。
余桃继续查看分项。
数学与数据分析,三十三。
企业经营分析,十九。
真正拖低总分的是经济学基础和英文材料。前者二十五分,她只有八点五;后者二十分,她拿了十四。
她将表格滑回最上面。
第一名,闻执玉,九十四点五分。
数学与数据分析三十三,经济学基础二十三,英文材料十九,企业经营分析十九点五。
总分比她高二十分。
她以前总觉得,闻执玉不过比她早学几年,如果他们交换出身,她未必会输。现在看来,那些“早几年”加在一起,足足值二十分。
最令人讨厌的是,他没有一项特别难看的短板。
余桃甚至希望他粗心填错一道,或者把答题卡涂歪一行。这样起码能够证明,这个人并不是做什么都像衬衣袖口一样整齐。
可惜没有,他的成绩表漂亮得令人牙酸。
余桃握着笔,在“94.5”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笔尖擦过纸面,将纸张划开一道小口。
余桃退出成绩表,打开搜索框,输入三个字。
闻执玉。
学校公众号很快跳出几篇旧报道。
余桃点进第一篇。
文章介绍的是一场国际青年商业案例挑战赛。参赛队伍、指导教师、合作机构,每个名字都听起来十分像回事。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个奖项究竟有多少水分。
最好名额是闻家出钱换来的,奖项人人有份,公众号再把“参与”写成“获奖”。这样就可以表示,闻执玉的第一名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干净。
余桃把报道从头翻到尾。
闻执玉负责最终陈述与风险模型。
文章下面附了一张答辩现场的照片。他站在投影屏前,身后是一整页英文数据。
余桃放大照片,先看见他腕上的表。
嗯,肯定很贵。
再看屏幕上的图。
看不懂。
余桃面无表情地退出文章,又点开第二篇。
第二篇里有评委点评,她勉强看懂一半。那场比赛似乎不是花钱就能拿奖,闻执玉也不只是站在前面摆出一副好看的样子。
这让余桃更加不高兴。
家世好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聪明?
长得好看就算了,为什么连答辩都比别人熟练?
好事一件接一件地往同一个人身上堆,未免太不公平。
余桃面无表情地退出文章。
莫欺少年穷!她提前把话放在这里,等她超过闻执玉以后,他自然会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有多高。
余桃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又重新拿起来,将报道里提到的模型名称抄进本子。
不是因为她觉得很有用,只是以后如果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不能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余桃在下一行写下:
一,经济学基础。
二,商业英语。
三,校企项目往年资料。
四,先超过第十五名。
她原本想写“超过闻执玉”,可二十分不是在纸上写个名字就能补回来的。先超过离她最近的几个,再一名一名往上追。
至于闻执玉——
早晚而已。
——
余桃回到宿舍时,祝星遥正在电脑前修图。
屏幕上是一张服装效果图,旁边标满面料和颜色。衣服主体是很深的绿色,腰间却被祝星遥改过几次,最后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银线。
余桃站在她身后,多看了几眼。她原以为祝星遥每天研究衣服和化妆品,只是家里有钱又爱漂亮。现在看来,对方确实在认真做什么。
“看得懂?”祝星遥察觉到了她视线,却没有回头。
余桃立即移开视线:“谁看你了?”
“你站在我后面看了十几秒。”
“我在看电脑。”
“电脑是我的。”
余桃被堵了一下,将借来的书放到桌上。
祝星遥扫过封面。
“刚查完分就看这个?”
“第二十而已。”余桃嘴硬,“又不是期末。”
“嗯。”祝星遥转回电脑,“所以你专门挑了最低的那科。”
余桃抬眼看她。
祝星遥没露出同情,她只是在说一个两人都看得见的事实。
“短板补起来最快。”余桃翻开书,“这叫会安排时间。”
“有道理。”
祝星遥点开修图软件,把耳机挂上一边。
余桃等了两秒,还是问:“你不觉得我下次能考高?”
“我觉得。”
祝星遥看了眼她手里的书。
“你都开始补了,还问我干什么?”
“确认一下你的判断能力。”
祝星遥笑了一声:“那我判断得还行。”
余桃低下头继续翻书。
“对了。”祝星遥说,“明天领军训服,通知发在学院新生群。”
余桃立即拿起手机:“哪个群?”
“报到时扫码进的。”
余桃想起资料袋里那张被自己压得皱巴巴的纸。她立马翻出来扫码,果然看见领取时间和地点。
又是一条她差点错过的信息。
“谢谢。”余桃说。
祝星遥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余桃立刻补充:“只是谢谢你提醒我看群,别想多。”
“我没想。”
“那你看什么?”
“第一次听你正常道谢。”
余桃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
晚上七点半,实验班群里发出分组名单。
余桃对组员没有太高要求,只要听话、安静、不拖后腿就行。最好不要像闻执玉一样,明知道别人不欢迎,还能心安理得地留下。
她点开文件,从第一组往下找。
第三组,林菁、周崇。
第六组,秦昼、张清嘉。
第九组——
闻执玉、余桃。
......
同一时间,闻执玉也点开了分组名单。
第九组。
闻执玉,余桃。
他的视线在第二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秦昼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江岳怎么分的?你们两个一组?”
闻执玉点开成绩表。
余桃的总分并不好看,分项却偏得很明显。
经济学基础八点五,英文材料十四。
数学与数据分析三十三,经营分析十九。
秦昼问:“要换吗?”
“为什么换?”
“你不是最讨厌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闻执玉没有立即回答。
最后一道题收卷以前,余桃还在修改数字。她写得又快又乱,翻草稿纸时动静也比别人响。
但十九分说明,她是有可以肯定的地方。
“暂时不算烂摊子。”
闻执玉退出成绩表,向余桃发送了好友申请。
秦昼看着他的动作:“你就不怕她想换?”
“她会。”
“那你还加?”
“换组以前,”闻执玉说,“她还是我的组员。”
——
余桃一动不动。
她退出文件,又重新点开。
两个名字还在那里。
十六分之一的可能,居然真的落到了她头上。要是抽奖也有这个运气,她现在该有一只新行李箱。
由此可见,老天爷不是不肯照顾她,只是每次都照顾错了地方。
祝星遥正准备去洗澡,经过时看见她的表情。
“怎么了?”
“老师把我和一个讨厌的人分到了一组。”
“换组。”
“我明天就去。”
话音刚落,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看不出地点的海,验证消息只有两项内容。
闻执玉。第九组。
余桃盯了两秒,直接关掉屏幕。
反正她明天就会换组,没有必要和一个马上不再是她组员的人建立联系。
她翻开本子,在明天的计划下面写:
一,找江岳换组。
想了想,又补上一条:
二,买两根碘伏棉签还祝星遥。
写完,她又看见了草稿纸上那道被自己划破的小口。
余桃找出一小截透明胶,把纸翻过来,从背面仔细贴好。
二十分是她自己考丢的,纸却是在看见闻执玉名字时划破的。 细分起来,他多少也该负一点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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