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净水救人,老兵归心
韩小川看着满身黄土的狗娃,随手将桌上的破碗推了过去。
“喝干净。然后顺着狗洞爬出去,继续盯着那几个泼皮。”韩小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定力,“只要他们没拔刀,你就别现身。”
狗娃端起碗,把最后几滴水舔得干干净净,重重磕了个头,钻进了后墙的窟窿里。
韩大石紧张地搓着粗糙的大手,走到墙角一把抓起那个破木桶。
“川儿,爹现在就出门?”韩大石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他知道这趟出去是做戏,但身后跟着王小旗买通的泼皮,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
“不急。”韩小川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那扇被顶死的破木门,“鱼刚聚过来,得让他们多闻闻味儿,等他们急了再动……”
“砰!”
话音未落,隔壁老杨的营房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木门被人撞开,紧接着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韩大石浑身一紧,本能地抄起了墙角的铁锹。
韩小川立刻跳下土炕,光着脚走到门边,顺着门板的缝隙往外看去。
军屯后巷的烈日下,昨天那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正背着一个身材魁梧却毫无生气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老杨的屋里。
那汉子的一条右腿从膝盖往下不自然地扭曲着,裤腿上结满了紫黑色的血痂,整个人瘫在断臂老兵的背上。
“老杨哥!救命!老齐快不行了!”
断臂老兵绝望的嘶吼穿过薄土墙,传进韩家父子耳中。
韩小川眉头一皱。
老齐他知道,也是跟着老杨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卒。
这群老兵在军屯里抱团取暖,是这片绝地里最硬的一把骨头。
“爹,去隔壁。”韩小川没有犹豫,直接拉开了门栓。
父子俩快步冲进老杨的营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和令人窒息的旱土腥气。
老齐被平放在干硬的土炕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那张原本粗犷的脸此刻烧得通红,干裂起皮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嗓子里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腿。
伤口已经严重溃烂,流出的黄水在高温下散发着恶臭。
老杨站在炕边,手里捏着那把生锈的长刀。
刀刃已经在火盆上烤得发烫,但他却迟迟没有落刀,仅剩的独眼里布满了血丝。
“老杨哥,剜肉啊!再不剜,毒火攻心,老齐就真没命了!”断臂老兵急得满头大汗,仅剩的右手死死按住老齐抽搐的肩膀。
“剜个屁!”老杨猛地将长刀砸在地上,声音嘶哑,“他高烧已经烧透了五脏!现在剜肉,流出来的血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没水退烧,没水续命,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屋里瞬间死寂。
断臂老兵绝望地跪在炕前,捂着脸呜咽起来。
在边关,缺水加上高烧,等于直接判了死刑。
没有干净的水清洗伤口,没有水补充流失的生机,一条硬汉就只能眼睁睁地被活活烧干。
老杨靠在土墙上,粗糙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过命的兄弟咽气,却连一滴能润嗓子的水都拿不出来。
“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韩小川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忍的韩大石,语速极快:“回屋。掀开地砖,拿那个最干净的竹筒,从木缸最深处,打满满一筒水过来。不要有一丝泥沙。”
韩大石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哎!爹这就去!”韩大石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
老杨猛地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韩小川。
他太清楚韩家床底下藏着什么。
那是一缸能让整个军屯为之疯狂的活泉!
在这连总旗都在喝泥浆的边关绝境里,这娃娃竟要动用最纯净的活水,来救一个废了一条腿的残卒?
“娃娃,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老杨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得极低,“这水要是露了白,被外面的人闻到味儿,你们全家都得死!”
“我不怕外面的人闻到味儿。”韩小川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老杨,“我只知道,老齐叔是条汉子。汉子的命,比水金贵。”
断臂老兵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完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韩大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大的竹筒跑了回来。
他反手将门死死栓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炕前。
“川儿,水来了。”韩大石拔下竹筒上的木塞。
一股冰凉水汽在闷热恶臭的屋里散开。
断臂老兵瞪大了眼睛。
他顾不上悲伤,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竹筒。
韩小川接过竹筒,走到炕边,将筒口倾斜。
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的活泉水,顺着竹筒流了出来。
水面泛着地下深层水脉特有的寒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清亮的光泽。
这不是泥浆,不是死水洼子里的臭水。
这是能救命的净水!
“咕咚。”断臂老兵咽了口唾沫,目光紧盯着水。
韩小川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
他一手捏开老齐干裂的嘴巴,一手稳稳地将竹筒里的活泉水灌了进去。
甘甜冰凉的泉水顺着老齐的喉咙流进胃里。
奇迹发生了。
活泉水滋养着老齐枯竭的身体。
半炷香后,他身上那股烫人的高烧开始消退。
他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深长。
甚至连他干裂嘴唇上渗出的血丝,也停止了流淌,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命,保住了。
断臂老兵整个人都傻了。
他颤抖着伸出仅剩的右手,摸了摸老齐的额头。
“退了……烧退了!”老兵猛地转过头,看着韩小川手里的竹筒,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韩大石,脑子里轰鸣作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王小旗逼着韩大石交水,韩大石宁可全家饿肚子也不松口。
老韩家手里,竟然握着这种能起死回生的神水!
而现在,这个六岁的娃娃,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这种足以换取千户高官厚禄的净水,拿来救一个没用的残废!
老杨站在原地,浑身绷紧。
他看着呼吸平稳的老齐,又看着面色平静的韩小川。
他在这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年,见过无数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军官,也见过为了半块饼子互相捅刀子的军户。
但他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的气魄。
用最顶级的资源,砸出最极致的忠诚。
这手段,这心性,哪里是个六岁的军户崽子?
这分明是个天生的统帅!
老杨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生锈长刀重重插在干硬的黄土地上。
“扑通!”
老杨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铁血。
他右手握拳,重重击打在自己的左胸上。
这是一个最标准的边军大礼。
“老杨这条命,从今天起,卖给川哥儿了。”老杨的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以后我们这几条老残兵的命,就是川哥儿的刀。刀锋所指,绝不后退半步!”
断臂老兵如梦初醒。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对着韩小川磕了一个响头。
“我老赵的命,也是川哥儿的!谁敢动老韩家一根汗毛,我用牙咬断他的脖子!”
韩大石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老兵,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军屯里,老杨这帮人可是连总旗都不放在眼里的刺头,现在竟然对自己的儿子行了死忠的军礼!
韩小川光着脚丫站在原地,没有躲避,生生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支武装班底,真正的铁血骨干,在这一刻正式成型了。
“杨伯,赵叔,起来吧。”韩小川伸手虚扶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现在老齐叔的命保住了,咱们该去对付外面那群恶狼了。”
老杨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地上的长刀,狞笑一声:“川哥儿下令吧,要剁谁?”
“不剁。咱们去‘送’水。”韩小川转头看向韩大石,“爹,时辰到了。背上空木桶,出门。”
韩大石重重点头,转身抓起那个破木桶。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脸部的肌肉绷紧,努力装出一副极度焦急、又因为断粮而虚弱不堪的模样。
“吱呀——”
老杨的破木门被拉开。
韩大石背着空木桶,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营门。
他故意避开了大道,专挑军屯后巷的阴暗处走,时不时还警惕地回头张望,把一个被迫出门寻找命脉的底层军户演得入木三分。
烈日下,韩大石拖着脚步往前走。
而在距离他身后不到五十步的土墙拐角处。
王小旗带着两个腰间别着短刀的心腹,还有四个满脸贪婪的泼皮,正盯着韩大石的背影。
“大人,这憨货终于熬不住了!”一个泼皮压低声音,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饿了他一天一夜,他就是铁打的也得去抠水续命。”王小旗目光阴狠,手按在刀柄上,“都给老子跟紧了。今天不管他去哪,那口能出活水的泉眼,必须是老子的!”
王小旗一挥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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