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水免罚，权势吃瘪

“啪！”

赵总旗手里那条泡透了盐水的牛皮鞭，狠狠抽在校场干硬的黄土上，抽出一条半寸深的白印子。

周遭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军户吓得一哆嗦，纷纷低下头，不敢喘气。

“没水，就得死。”赵总旗狞笑着，满脸横肉在烈日下泛着油光。

他拎着鞭子，正准备让人去把韩大石的营房抄了，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总旗大人！”

一声嘶哑却用尽全力的吼声，在校场上响起。

几百名军户齐刷刷转过头来。

韩大石浑身是汗，后背的破单衣全湿透了。

他护着一个破木桶，大步走进校场。

韩小川光着脚丫，紧紧跟在父亲腿边。

赵总旗猛地眯起那双倒三角眼，手里扬起的鞭子停在半空。

“韩大石？你这憨货竟然没跑？”一旁的王小旗先跳了出来，指着韩大石的鼻子破口大骂，“未时都过了！你延误军机，按律当斩！来人，把这厮绑了吊起来抽！”

两个凶悍的亲兵立刻提着杀威棒扑了上去。

“慢着！”

韩大石猛地把手里的破木桶重重顿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他一把将韩小川扒拉到身后，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亲兵，梗着脖子大吼：“我交水！我找到水了！”

这一嗓子引得校场议论纷纷。

“水？他找到水了？”

“废古道那边连老鼠都渴死了，哪来的水？”

“这憨货莫不是被太阳晒疯了，提了一桶沙子来糊弄总旗大人吧？”

军户们干裂的嘴唇疯狂蠕动着，一双双眼睛盯着那个破木桶。

在边关，水关系着活命。

赵总旗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兵，拎着盐水鞭子大步走到韩大石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箍圈都松了的破木桶，冷笑一声：“韩大石，你敢拿空桶来消遣老子？你信不信老子今天活剥了你们爷俩的皮？”

“大人自己看！”韩大石咬着牙，一把掀开了盖在桶上的破麻布。

一股混着浓烈土腥味、草根腐烂味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赵总旗脸上的冷笑顿住了。

他猛地探头往桶里看去。

半桶浑浊不堪的泥浆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根断裂的骆驼刺，甚至还有揉碎的干野兽粪便。

脏得让人反胃。

但，那是水！

货真价实的水！

烈日下，水面微微荡漾着，反射出刺眼的光。

赵总旗举鞭的手停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这不可能！”王小旗尖叫起来。

他猛地扑过去，顾不上脏，直接把手伸进桶里搅和了一下。

冰凉。

湿润。

王小旗抽出手，看着手指上滴落的泥浆，急声问：“废古道那边地下全是死石头！你从哪弄来的水？”

韩大石想起老杨的交代，立刻装出一副憨傻的模样，大声回答：“回大人话！小人在古道废窑那边，看见一只野狐狸在刨土。小人顺着狐狸刨的坑，往下抠了三尺，抠破了手指头，才抠出这么一滩死水洼子！”

他摊开双手，十根手指上果然全是之前拔草和扒泥留下的血口子。

无懈可击。

边关偶尔是有野兽能凭着本能找到地下渗出的死水洼，这在军屯里虽然罕见，但绝非没有先例。

赵总旗死死盯着韩大石那张老实巴交的脸，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只看到了一个底层军户为了活命拼尽全力的卑微。

王小旗看赵总旗脸色阴晴不定，立刻跳出来指着木桶骂道：“放屁！就算这是水，这也只有半桶！还是混了屎尿的泥浆水！总旗大人定下的规矩是一天一满桶清水！你这半桶泥巴也想交差？”

他转头看向赵总旗，满脸阴毒：“大人，这憨货分明是在敷衍您！那野狐狸刨的坑里肯定还有水，他故意藏私！必须大刑伺候，打到他吐出实情为止！”

韩大石脸色大变。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交了水还要挨打，那这水不是白交了？

赵总旗手里的盐水鞭子再次扬了起来。

“大明边军律，卷三，第七条！”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稚嫩，却异常响亮的声音在校场上响起！

赵总旗愣住了。

王小旗愣住了。

校场上几百号军户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韩大石身后那个只到大人腰间的干瘦身影。

韩小川从父亲身后跨出一步。

他光着两只脚丫踩在滚烫的黄土上，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赵总旗。

“大旱之时，军户寻得活水半桶，或死水一桶，可抵三日军棍！若寻得救命泥浆半桶，虽不足定额，但念其解渴续命之功，免其死罪，不予鞭笞！”

小川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总旗大人，我爹找来的虽然是泥水，但足有半桶！按大明边军律，死罪可免，不得动刑！”

校场上死寂了足足三秒。

“对啊！大明边军律是这么写的！”

“半桶泥水也能救命！凭啥还要打人！”

“总旗大人，韩大石都交上水了，您要是还打死他，以后谁还敢出去找水？”

“不给活路了！交了水也要死，咱们不如拼了！”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军户们，突然躁动起来。

几百名军户红了眼，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怎么做都是死！

人群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前挤。

最前排的几个老兵，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生锈砍刀。

王小旗吓得连退三步，双腿发软：“反了……你们要造反吗！”

赵总旗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个只有六岁的韩小川，握着鞭子的手背青筋暴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六岁的军户崽子拿大明律当众逼得退让！

杀？

现在杀韩大石，就是当众撕毁军户们最后一条活路。

看看周围那些眼睛发绿的军户，赵总旗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一鞭子抽下去，今天校场上绝对会爆发营啸。

他手里这几个亲兵，根本挡不住几百个不要命的疯子。

不杀？

自己堂堂总旗，今天却被这对底层父子当众逼得退让！

赵总旗咬紧后槽牙，恨不得将韩大石父子千刀万剐，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好一个大明边军律！”

赵总旗将手里的盐水鞭子砸在地上。

他盯着韩大石，眼神阴冷。

“韩大石，你生了个好儿子。今天算你命大。”赵总旗大手一挥，咬牙道：“放人！”

韩大石松了口气，差点瘫倒在地。

他一把将韩小川紧紧抱进怀里，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活下来了！

老杨哥说得对，只要交了水，总旗就不敢犯众怒！

“爹，咱们回家。”韩小川拍了拍父亲宽厚的后背，小声说道。

韩大石连连点头，连地上的破木桶都不要了，抱起儿子，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朝着自家那间破漏的营房走去。

校场上的军户们见总旗妥协，这才纷纷咽着唾沫散去。

阴棚底下。

赵总旗阴沉着脸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王小旗凑上来，满脸不甘：“大人，就这么放那憨货走了？那半桶泥水……”

“提过来。”赵总旗打断了他。

王小旗赶紧把那个破木桶拎到桌前。

赵总旗看着桶里漂浮的骆驼刺和干粪残渣，厌恶地皱了皱眉。

但他实在太渴了。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水面上的脏东西，手指探入水桶最底层，蘸了一滴相对干净的泥水。

他将手指放进嘴里，舌头舔了舔。

赵总旗神情一变！

没有预想中死水洼子的苦涩和咸腥。

那一滴混着泥沙的水里，竟然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

那种冰凉刺骨的清冽感，哪怕混了几斤烂泥，也绝对掩盖不住！

这绝不是什么狐狸刨出来的死水！

这是地下深处最顶级的活泉水！

“大人……怎么了？”王小旗见赵总旗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

赵总旗没有回答。

他缓缓抽出手指，盯着韩大石父子消失的方向，冷笑起来。

赵总旗低声自语：“死水坑，怎么可能这么甘甜……”

他猛地转头，一把揪住王小旗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厉声喝道：“去！挑两个嘴严、腿脚快的弟兄，给老子十二个时辰盯死韩大石父子！”

“老子倒要看看，这能甜到嗓子眼的好水，到底是从哪个地缝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