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这是哪里
宋光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看见的是黑色的屋顶,屋顶上有一条条明晃晃的光线射进他的身上,就仿佛一根根银针扎在肉里,令自己动弹不得,不知道处在怎样的环境当中,于是闭上眼睛想了又想,才微微地叹了口气。
没死呀!
那现在,身处何地?
试着抬了一下手,感觉还能动,随着胳膊的扭动,发现那些明晃晃的不是银针,而是从屋侧的缝隙里射进来的光线。屋顶离自己也就两米远。
喔,终于看清楚了,铺在屋顶的竟全都是黑黢黢的油毛毡!
除了顶盖外,四周的墙壁都是用竹蔑席钉起来的,房子的四角竖着几根粗大的柱子,细小的光线透过竹蔑席的缝隙眼儿射向他的全身。
直到坐在床沿上,猛然发现这里和自己脑子中的记忆相去甚远,简直天壤之别。
“光明,你醒了?”
宋光明扭回头,发现身边杵着三个人影。
他听到了叫他的声音,但是没有吱声,眼睛像摄像机镜头开始对眼前的一切慢慢扫描。
偌大的一间蔑席棚,棚中间吊一台半旧电扇,电扇叶片上黑黑的沾满灰尘和蛛网。
电扇旋转时连中间的竖杆也一起“嘎吱吱嘎吱吱”地晃动,显得无精打采但又不慌不忙。开关板就在离宋光明脑壳不远的柱子上,显示电风扇只有一个档位,只要摁下开关,转速就那个样。
眼睛一路直直地扫过去,看清楚了杵着的三个人影原来是三位白衣天使。
宋光明惊讶地问:“唉,田师傅哪?他怎么样了?”
一个高挑白净身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轻声地说:“他没事,刚才还来看你了那。”
另外两个戴着护士帽的人盯着宋光明的眼睛痴痴地望。
“我怎么在这个地方,我的书哪?”
“光明,你摔到山谷里,后来田师傅回来叫人,你被抢救了回来,到今天为止,你已经是昏迷第五天了,恭喜你苏醒过来。你的书籍完好无损,只是原来的箱子烂了,有人给换了个新的,放在你的床底下。现在你住的这个地方就是大元施工工地的机关宿舍,这是暂时的住所,过不了多久就会搬进砖房子里。”
宋光明用手掐了掐太阳穴,感觉着那里还是有点胀痛。
他用手摸了一下脸,才知道自己的脑壳上缠着胶带,膝盖和胳膊肘处都涂着消炎的药水,有的地方还没有愈合,结着厚厚的血荚。
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大腿根部怎么多了根管子,顺着管子一路看去,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塑料袋,挂在床沿边儿的铁丝勾上,袋子里是半袋子黄黄的液体。
一个年轻点的护士模样的说:“你安心歇息,过两天头上的绷带就可以拆了,到时候,你才可以下地走路。”
“我这几天一直在这儿,没离开过床?”
“是的,就是我们三个一直轮流看护着你。”一个年龄略大点的护士解释说。
“哪根管子是什么?”
“是导尿管,没有它,你会尿床,知道吧。”医生解释着,另外两个护士微笑地望着宋光明。
宋光明激动得不停低头鞠躬,嘴巴还说:“谢谢,谢谢。”
医生说:“光明,你要听护士的话,不能随意乱动,好吧?”
宋光明说:“谢谢你们白衣天使,我的再生父母。”
三人都一齐露出了笑脸,其中一个说:“病还没好,嘴巴都这么甜,要是痊愈了,不知引来多少人的青睐!”
一个年纪稍大的那位医生开玩笑说:“是新来的大学生,真正的香饽饽,你俩可要眼睛睁大了,赶紧抢一个。”
三个医务人员开心地说笑着,只当宋光明不存在。
宋光明试着坐好,看见了挂在铁丝上的运动衫和裤头,扭头一看,原来自己穿的还是医院的病号服。
天哪,自己的衣服哪个帮我洗的,又是谁帮我换掉的?这几天的大小便又是谁帮助解决的?是女护士干的吗?
那不是整个身体都走光了,什么都被她们看见了!
宋光明看不下去了,迅速闭上了眼睛,跟着顺势躺在床上,侧身把背对向了三位有说有笑的白衣天使。
一种天然的羞涩感油然而生,让宋光明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丑,闭着眼睛在心里恨着自己。
不久来了个男医生,当着她们的面把导尿管从下体里取出,说了句“人醒了,这个就不需要了。”
说完,提着袋子出去了。
当三个白衣天使在一个夹子里写了一会离开工棚后,宋光明重新坐起来,环视蔑席棚内。
床铺一个挨着一个,足足有八个。原来自己住的还不是单间,而是通间。
是一个一间一间地紧挨着的那种。每张床铺的一头还有“桌子”,那是用空木盒子垒在一起的,上面摆放着吃饭的碗筷和刷牙的缸子,缸子里插着两面针牙膏和牙刷,缸子有白色的,也有绿色的,不管是哪种颜色的上边都有一个黑色人头像,旁边是一行毛体字——“为人民服务”。
中间宽敞的地方是公用的,两根绳子十字交叉对称地拴在四角的竹筒柱上,上面挂着洗过的和将要洗的工作服和袜子。
“扯谈,这是谁的短裤和袜子,没有洗也挂在这儿!”宋光明因为个儿高,差点嘴巴撞到绳上的袜子。
“喔,好难闻的汗腥味啊。”
再仔细瞧瞧,除了摆放整齐的黑色套鞋和雨衣外,床铺下几乎是清一色的沾满泥巴的军用胶鞋,在那个火红的年代里它们都代表了责任和尊严,光荣与担当。
工棚中,看不见光华璀璨的室内装饰,寻不到任何浪漫特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分惊讶地趴在横木条上看隔壁的房间。
“喔噻!还透明的啊!这是哪里?”
蔑席棚之间是磊落透明的,它只是稍微遮挡了一些隐私,其实,只要想看,谁都可以通过蔑席缝隙看到隔壁的一举一动。
远离城市的水电工程师们一样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并且自己所住的地方还是机关宿舍所在地,不是一般的工人能够住得上的。
宋光明还不清楚“机关”的含义,但是“机关宿舍”仿佛跟上高中时的地铺一个样,唯一区别就是有床。
每一个房间有一扇门,也有门栓和门扣。出门上锁,睡觉栓门这是群居者的规矩。站在工棚的外围看,真不知道里面住的是猪还是人。
他拉开房门,强烈的紫外线射进房内,令他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了一下。
远处十字路口处有一个水龙头,水池旁边一个撅着屁股洗衣服的妇女低头间从腋窝下看见了身后的男人。
急忙蹲下并把后衣襟向下扯了扯,扭头笑嘻嘻说:“光明,你醒来了?”
他轻轻从妇女身边走过,偷偷瞥了眼妇女腰间那轮明晃晃的上弦月及胸脯前粗布衣衫里藏匿的那对上蹦下蹿的小兔子。
然后抬起头,迈步跨过地上阴湿渗水的地面。
“啊,我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厕所几乎是在荒天野地,离驻地至少百米远,还是大集体的。”
他冲着那个“男”字进了厕所。
厕所是用废旧的竹篾板及施工废料搭建的临时建筑,走在上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中间有三个敞开三指宽的缝隙,那是蹲大号的槽,槽下边是一个露天大坑,坑里爬满了白色的大蛆。一股尿液泄下冲击到了蛆堆,立即形成一个漩涡,漩涡里全是仰起来的尖尖脑壳。
举目望去,周围没有一栋高楼,一排排,一片片黑压压的全是用油毛毡搭起来的临时工棚。
就这样,宋光明又打了两天的葡萄糖注射液,喝了一个高挑端庄的护士端来的稀饭,宋光明特意问了她的名字,她爽快地回答:“我叫刘娇!”
随着一声响亮的“谢谢”,刘娇这个名字就沉淀进了心中。
五天后,拆除了所有绷带的宋光明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到了菜市场买了三斤香蕉,五斤苹果,五斤梨子送到医院的刘娇手里,感谢为自己付出过辛勤汗水的尊敬的白衣天使。
他离开医院,身后是一串夸赞和赞许的眼神。
十天之后,他坐在临时工棚外的一座突兀的荒坡上看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不禁被壮观的工地深深折服,由衷地感叹中国人的勇敢和伟大。
那个洗衣服的妇女对宋光明说,有病时这里所有的人都到房间来看过他,因为这里是首脑“机关”,住这儿的均是高素质的技术人员还有领导。在这儿住着的人,因为各自有各自的事儿,一般很少看到闲着的,即便夜里睡觉都从来不吵不闹。
宋光明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这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能源基地,自己向往着吃“皇粮”的单位,也是注定自己将要在此奉献智慧和汗水的“家”。
大元电厂坐落在红陵山脉的深山峡谷之中,距大坝最近的中元县城有60公里。
大坝以上只有水路,没有陆路。也就是说,要想离开大元,那60公里的陆路是唯一的通道。水库流域内沟壑纵横,植被丰茂,落差大,水力资源丰富。正是由于水力资源丰富,才引起了水电专家的青睐。
“三线建设”的需要迫使一些重特大的军工企业迁居深山,红陵山脉为它们提供了天然庇护所,亟需的电力保障就仰仗质优价廉的不竭能源。
大元水电站应运而生,从它一诞生,就担负着国家使命,一步踏进国家级大型工程行列,宋光明成了这家大型国企中的正式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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