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归属地
在大元,设计者根据地形特点,精心构思,选择了最理想的“U”型坝址,在幽深的峡谷里设计出一百多米高的大坝,建成后的坝顶中心弧长只有四百九十米。
想想都知道,那是多么美丽的腰身。
由于坝底极其狭窄,无处建造厂房和变电站,设计者们大胆创新,勇敢地把主体大坝设计成空腹拱形坝,把厂房和变电站摆放在偌大的空腹中,仿佛从体外走进了子宫。
为了躲避战争的威胁,设计者们还巧妙地设计出了放空底孔,遇到战争或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时,可以在有限时间内把库容腾空,减轻对下游的洪水威胁。这在四十年后的现代设计理念里,大元电站的设计都堪称举世经典。
如此辉煌的创新设计,如此巧夺天工的工程技术,如此伟大的一群能工巧匠,却埋没在壁立千仞群山环绕的峡谷当中,默默地用汗水和智慧践行着他们的初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大元电厂没有装帧新颖的宣传册,没有完整的形象设计,只有一幅排山倒海手推肩挑的实景图。据说工地上人员最多时有近两万人,是名副其实的“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的人海战术。
一年后,一幅以山和水为背景,以大坝溢流为动感,以半截主体大坝为衬托的省委领导现场视察大元工地的黑白照片才呈现在了人们的面前,大元第一次掀开神秘的面纱露出少女娇羞的容颜与世人见面,人们第一次见到用照片记录大元历史瞬间,留下美好记忆的历史片段。
没想到,宋光明是翻动着课本,在簇拥着无数新奇和想象的那个年龄时,走进了大元水力发电厂。
提前两个月报到的宋光明又欣喜若狂地走进了工程的心脏——调度室。
在这里,宋光明第一次零距离地翻阅着这里的人文历史和发展规划,了解着流域内山山水水的地质地貌,也让宋光明零距离地翻阅着这里波澜壮阔的生活画面及流域属性及洪水特征。
宋光明上班第一天就记住了调度室的基本人员组成:一个主任,两个副主任,四个专工,包括四个副指挥长编制都归调度室。
终于有一天,宋光明在调度室内见到了《大元电站初步设计报告》的原始版本。那还是晒出来的合页册,是初步设计报告,而非最终成果。
枢纽工程由大坝、坝内式厂房、深井式引水道、通航建筑物、泄洪放空底孔等几大部分组成。
泄洪采用开敞式表面溢洪与高低坎挑流形式,十三个溢流孔口就仿佛美丽裙摆上绣着的花朵,弧形闸门给人以立体审美巧夺天工的概念。
设计中的大元电厂拥有四台机组,每一台的装机容量是十万千瓦,它们仿佛四位钢铁大汉矗立在总容积为近二十万立方米的空腹内,挥舞着巨大的双臂,平均每年为国家提供二十多亿度的发电量,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国大地,大元电厂对地方经济的发展可谓举足轻重。
宋光明很喜欢有关大元的技术资料,甚至痴迷于除了专业之外的所有图纸和文字,他偶尔也怀疑过自己,平时不是这么样子的,怎么突然对大元的一切都感兴趣。尤其包括对技术人员的尊重和好感,亲近和同情,关怀和友善。
宋光明能及时的看到重要的建筑物资料得助于他所居工棚的左邻右舍,那里住的均是来自勘测设计院、水电工程局等主体工程的设计和施工人员。在那个工棚家族里,宋光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幸运。
宋光明运气算是好的,他所住的工棚看着不起眼,与其他的并无二样,可它是建设工地的施工局机关职工宿舍,后边逐渐报到的大学生还挨不上,他们只能屈就在山坡上的蔑席棚里,那里不仅要防蚊防虫防马蜂,还要防鼠防蛇防蜈蚣。
他这儿就好很多,一支蚊香,几乎左邻右舍的蚊子,腿脚慢的必然一命呜呼。
在大元,富有节奏感的日子刷新着宋光明的价值观和存在感。
早上的起床号响彻山谷,雄浑遒劲的军号声催发蓬勃向上的工作激情。
忙碌奔驰的运输车辆把围堰内,以及河床里的沙石挖出来运出去,到了大江截流时又拉回来封填龙口。
硅晶石、砂砾石都被汽车轮胎碾压成粉尘。砂石粉碎系统,混凝土搅拌系统,冷却系统,检验系统的吹拉弹唱把工地渲染得热火朝天。
人员来来回回奔跑,车辆来来回回运输,捷报来来回回地传颂。
喧嚣的白天过去,夜里三班倒的工人依然坚守岗位。装载机,运输车,风钻机,振捣机,搅拌机你追我赶弹奏出黑夜的交响。
下班的工人随便靠着食堂的墙壁就会扯起长酣,两条长凳拼揍在一起就是一张合适的木床,也有坐班车下班的,上车不到五分钟,脑壳歪在靠背上酣睡。
宋光明第一次大清早步行上前方工地,亲身体验了那些晚班归来者的满面倦容,蓬头垢面的情形。
他无数次地深切体会到一线工人的艰辛和劳累,被他们的斗志和干劲所感动,心里也无数次地暗暗鼓励自己,一定好好干,将来成为这座水电基地的技术领头雁,把大元建设成为世界一流的能源基地,使之成为国家赖以生存的清洁绿色能源的摇篮和试验场。
宋光明知道这是梦,是伟大时代的电力梦,是祖国赖以发展和提升生活质量的富国梦,也是民族走向强盛的复兴梦。
周末的施工工地,露天电影场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电影几乎每晚都放,场场爆满。电影成了建设工地最吸引人、最为高尚的文化大餐,也是施工人员的精神调节剂。
管理层的目的是让大元工地的施工人员不再想家,远离故土和亲人的支援者不再思念亲人,让他们的生活不再单调无聊,拴住了他们的心,就拴住了他们的人,而留下来的就是汗水和劳动。
宋光明倒是也想看个电影的,毕竟自己在农村看的次数少而又少,看的电影名字都倒背如流。
大元工地每到星期六和星期天一般都会放映两场,所放映的电影还都是不重复的,引起了施工人员的极大兴趣,甚至看过的人还以此为荣,不但对家人炫耀还经常在老乡面前沾沾自喜,引以自豪。
每次经过放电影的露天场地,宋光明都止不住驻足观望一会儿,但是心里总是有一种声音在鼓噪,在吆喝:“这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干事儿去吧。”
因此,宋光明整日里忙着登记、统计、打印、送阅,至今没有看过一次免费电影。
好像调度室里他一个人显得最为忙碌,任务最多,似乎成了调度室里的任何人员均可指使和支配的对象,让他到各个处室传递资料,送阅文件,整理会议材料,收发相关信函等,仿佛调度室内的所有人都可以调动他,甚至吆喝他。
宋光明这点最好,就是凭着年轻,任劳任怨,凡是听到的看见的都会积极应对,从不懈怠,从不抱怨,这个作风给很多领导和同事留下了极端好印象。
宋光明也清楚,这除了固有的本性外,始终离不开自己坚持干事,快乐生活的初心。
“促生产”的火炉里锻造出来的人都是全心全意的大公无私,不思报酬的甘心奉献,一心向善的为国争光,这是宋光明从教课书里学不到的知识。
在施工现场,他饱饮着这股清冽干爽的甘泉,肆意地挥洒着汗水,感觉到了无限的尊贵和自豪,生活充满惬意,内心无限喜悦,有了一种无法阐释的愉悦,仿佛这样的生活本该属于自己,内心有了一种清透纯净的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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