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流涌动
杜荷的心猛地一紧。
长孙无忌。
国舅。
赵国公。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第一的人。
他今天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步子不快不慢。
每走一步,朝堂上的空气就重一分。
“陛下,”
长孙无忌站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落在铁板上,“臣闻太子承乾密谋造反一事,证据确凿。东宫死士纥干承基已在大理寺供认不讳,齐王李佑谋反案中亦牵连出东宫蓄养死士、私造甲胄等事。此乃国之大案,臣以为,今日朝会当议定处置之策。”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宦官接过来,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没有看。
他把奏折放在案几上,用两根手指压着,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褚遂良出列。
“陛下,”褚遂良的声音比长孙无忌更沉,“臣以为,太子谋反,罪在不赦。”
这四个字,落在太极殿里,像是四块石头砸进了水潭。
“臣附议!”一个谏官站了出来。
“臣附议!”
“太子身为储君,不思报国,反行大逆,此乃动摇国本之罪。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安天下?”
附议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文官、武将、谏官,十几个人先后出列。
不是愤怒。
不是激动。
是一种排练过一般的整齐。
杜荷跪在偏殿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出来了。
这不是一场辩论,这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围猎。
长孙无忌打头,褚遂良递刀子,一群中层官员跟进。
这是标准的朝堂围杀套路。每一个人说话都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论证,只需要重复一句话,“太子谋反,罪在不赦”。
至于太子为什么谋反、有没有被逼的成分、十六年太子生涯里发生过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早在朝会开始之前就定好了。
他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世民。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但一言不发。
杜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世民之所以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来议,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该怎么办,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台阶”。
他需要一个能说服天下人的理由,来废掉自己培养了十六年的太子。
而这个台阶,长孙无忌替他搭好了。
杜荷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低估了一件事。
他以为说服了李世民就够了。
他以为让李世民动了父子之情,就能改变结果。
但朝堂不是太和殿。太和殿里只有父子二人,朝堂上有满朝文武。
一个人的心软,扛不住一百个人的嘴。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臣有话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魏征。
老迈的魏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今天穿了朝服,但穿得不太齐整,领口歪着,像是匆匆忙忙赶来没来得及整理。
但他的眼神很清明,清得像冬天的河水。
李世民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魏卿,讲。”
魏征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朝李世民行了个礼,然后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诸位大人都说太子罪在不赦。老臣想请教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
“太子今年多大?”
没有人回答。
“老臣记得,太子八岁入主东宫。那年陛下御驾亲征突厥,太子在含元殿上主持大典,百官朝贺。他才八岁,站在那么高的台阶上,老臣跪在下面看着他,心想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魏征的声音不大,但太极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十二岁,太子开始批阅奏章。十五岁,太子监国理政。贞观十年,太子在朝堂上独自主持了整整三个月的朝政。那三个月里,太子处理了四百余份奏折。没有一份出错。没有一个人弹劾他。”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身上。
“赵国公,那三个月你也在朝堂上。你说,太子那时候怎么样?”
长孙无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魏征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诸位说太子密谋造反,罪在不赦。老臣不否认。造反之罪,自古就是大罪,不可轻饶。但老臣想问一句,太子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大殿里又开始安静了。
“贞观十三年,”
魏征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太子坠马跛足。从那以后,陛下对太子的态度就变了。贞观十四年,陛下封赏魏王,赐居武德殿。武德殿距离东宫只有一墙之隔。”
“贞观十五年,陛下又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夸赞魏王聪敏好学、才思敏捷。而太子呢?太子在做什么?太子在东宫批奏折。一个人批。”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老臣给陛下做过十几年的谏臣。老臣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但今天,”
魏征转过身,重新跪了下来。
不是对着满朝文武,是只对着李世民一个人。
“陛下,太子犯了大错,错不可恕。但陛下,太子今日之错,陛下当真没有一点责任吗?”
杜荷在偏殿里,差点从地上站起来。
这句话。就是这句话。
他昨晚在太和殿里,对李世民说的就是这句话。
而现在,魏征,这个在朝堂上沉默了几十年、从来不在人前说软话的老谏臣,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不是难堪。
是一种杜荷从未在这个皇帝脸上见过的表情,动摇。
“魏征,”李世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老臣此言非虚,”
魏征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把一辈子攒下来的话全部倒出来。
“太子在东宫十六年,兢兢业业,未曾有失。陛下扶持魏王,老臣理解,陛下想用魏王磨砺太子,老臣也理解。但这磨刀石磨了三年,陛下可曾想过,刀会不会被磨断?”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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