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公主府的日常
“他恨朕没在他坠马之后多去看他。恨朕封赏了魏王。恨朕没有在朝堂上替他挡那些谏官的嘴。恨朕老了还不肯让位,”
“陛下!”杜荷脱口而出,“太子他,”
“朕没让你说话。”
杜荷闭嘴。
李世民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杜荷面前。
“你知道朕为什么没有当场废了他吗?”
杜荷摇头。
“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杜荷看不懂的疲惫,“你说,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儿子。”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观音婢走的时候,朕答应过她,要对高明好一点。”
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朕没做到。朕以为对他严就是对他好。朕以为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皇帝,就是尽了父皇的本分。朕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对了。”
他顿了顿。
“直到他今天跪在这里,朕才发现,朕什么都没做对。”
杜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李世民不是在下圣旨。
他是在倾诉。一个在龙椅上坐了十七年的皇帝,在深夜,对着一个本该被他砍头的罪臣,倾诉。
这比任何怒火都更危险。
因为一个皇帝倾诉完了,就该做正事了。
“杜荷,朕问你一个问题。”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平稳,“你老老实实回答朕。”
“罪臣不敢欺君。”
“你今天劝太子来请罪的时候,心里想的真的是太子的安危吗?”
来了。
杜荷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可以继续演戏。
他可以继续说他如何忠心耿耿,如何为了太子肝脑涂地。
但李世民已经看穿了他一次。
再演一次,他可能连大理寺狱的门都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不是。”
李世民的眉毛微微一动。
“那是什么?”
“是求生。”
杜荷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眼睛。这是他穿越到大唐以来第一次把一个皇帝的眼睛看得这么清楚,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臣怕死。臣不想死。臣知道太子造反必败无疑,臣不想跟着一起陪葬。所以臣劝太子请罪,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臣自己。”
大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李世民盯着杜荷看了很久。
“你倒是实诚。”
“臣不敢在陛下面前耍心眼。”
杜荷咽了口唾沫,又道,“但臣今天在大殿上说太子心里苦,不是假话。臣劝太子入宫请罪,固然是为了自保,但臣也确实觉得,太子不该死。”
“为何?”
“因为太子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反贼。他只是,”
杜荷顿了一下,把快到嘴边的大白话吞了回去,换了一句史书上已有的措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让陛下满意的儿子。”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杜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吸了口气,把最后一记重锤砸了下去。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斗胆说出来。若陛下觉得臣冒犯天威,臣甘愿领死。”
“说。”
杜荷抬起头。
”太子今日谋反,错在太子。但太子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又掂。
”陛下当真觉得自己没有一点责任吗?”
太和殿的长明灯猛地跳了一下。
烛火的影子把李世民的整张脸都吞没了。
“放肆!”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李世民没有叫人把杜荷拖出去。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两下,像是被人当面揭了伤疤而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没法说朕一点责任都没。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他对李承乾做的一切,不全是栽培。
也有伤害。
“来人。”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低沉。
门外的宦官应声而入。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混账,送回大理寺狱。”
杜荷被拖起来的时候,看了李世民最后一眼。
皇帝的背微微佝着,像是忽然老了五岁。
他被拖出太和殿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话。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谁都不在的虚空。
“观音婢,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太和殿的门又一次关上了。
杜荷被拖回黑夜中的甬道。
暖手炉在怀里,凉了。
生姜膏在袖子里,温着。
他想,今天这一出,他赌对了。
从李世民问出那句话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颗脑袋,暂时留住了。
但只是暂时。
天亮之后,就是朝堂。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天还没亮透,杜荷就被从大理寺狱提了出来。
两个禁军架着他的胳膊穿过长长的甬道,脚镣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牢里待了一夜,膝盖上涂了城阳给的生姜膏,倒是不那么疼了。
但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被带到了太极殿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朱紫官袍在晨光里黑压压地铺了一片。
杜荷眯着眼扫了一圈,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房玄龄站在文官首位,须发皆白,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褚遂良站在他旁边,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再往后,是一群谏官,一个个面色肃然,像是在等待一场大战。
武将那边,程咬金不在,李靖也不在。
杜荷心里凉了半截,这两个人是朝堂上为数不多可能替他说句话的。
不在,就意味着没人会在今天的朝会上站在他这边。
他被押到偏殿的一角,跪在地上等。
两个禁军一左一右站着,手按在刀柄上。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内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
杜荷透过偏殿门缝往里看,看见了李世民。
一夜之间,这位千古一帝像是老了十岁。
他穿着朝服坐在龙椅上,背挺得很直,但杜荷注意到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节节发白。
“平身。”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文武百官起身。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长孙无忌出列了。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