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尘埃落定
作者:野长梦多字数:2148字

第八章 尘埃落定

他哭得更凶了。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是哭。

他在太和殿的哭,是真的,因为他真的怕死。

怕得要死。但他的怕不是为了李承乾。

他从头到尾怕的都是自己。

他劝太子请罪,不是忠,是求生。

他跟太子一起入宫,不是义,是抱大腿。

他在太和殿哭得肝肠寸断,不是心疼太子,是心疼自己这颗脑袋。

李世民看出来了。

千古一帝就是千古一帝。

他一眼就看穿了杜荷这条丧家之犬藏得最深的心思。

杜荷深吸一口气,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石墙上。

石头冻得他头皮发麻,但这股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

杜荷回想起自己在太和殿的表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蠢。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共情”上。

共情李世民作为一个父亲的愧疚,共情李承乾作为一个儿子的委屈。

这些不是没用,但不够。

因为李世民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父亲。

一个皇帝,不会被眼泪打动太久。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杜荷睁开眼,开始重新整理他手里所有的牌。

第一张牌:历史预知。

他知道贞观十七年到二十三年之间将要发生的一切,太子被废、李泰夺嫡失败、李治上位、高句丽东征、李世民驾崩、武则天的崛起。

这些信息,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降维打击武器。

第二张牌:身份。

他是杜如晦的儿子、城阳公主的驸马。

杜如晦虽然死了,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余荫还在。

城阳公主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女,有这个身份在,李世民杀他之前至少要掂量一下女儿的感受。

第三张牌:信息差。

他已经告诉了东宫众人“齐王李佑反了”和“纥干承基告密”这两件事。

在别人看来,这意味着他有独立于东宫之外的情报来源。

李世民一定会好奇,杜荷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这三张牌,他需要在李世民审他的时候打好。

不是靠哭,是靠脑子。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比刚才更急。是狱卒的步子。

“杜荷!出来!”

铁门被打开了。

两个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陛下召见。”

杜荷站起身,把暖手炉揣进怀里。狐裘上沾了牢房地上的稻草屑,他也没心思掸。

他跟着狱卒走出大理寺狱的甬道。

夜色浓得像墨,甬道两旁的墙壁上插着松脂火把,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变了形。

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他看见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狱卒。

是一个女人。

月光下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裹在雪白的狐裘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了很久。

杜荷的步子慢了半拍。

狱卒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驸马,公主殿下来了。”

城阳。

杜荷深吸一口气,朝那个身影走过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这个史书上只用了一句改嫁来概括一生的女人。

走近了。

他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

十四五岁的样子。

比史书上嫁给他时只大了一点。

脸很小,眉毛很细,嘴唇抿着,看他的眼神不是缠绵也不是冷淡,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确实在看一个陌生人。

原来的杜荷和她之间也许有些什么,但现在的杜荷,什么都不知道。

“你,”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你还好吗?”

四个字。杜荷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还好,”

他说,“公主怎么来了?”

城阳没有回答。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杜荷低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是什么。

“大理寺狱里冷,”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这是生姜膏,涂在膝盖上能御寒。牢里地上潮,跪久了会落下病。”

杜荷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他跪了很久?

“你快去吧,”城阳退开一步,“父皇在等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白狐裘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片不小心落进黑夜的雪。

杜荷攥着那只小瓷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愧疚。

这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换了人。

不知道她本该在史书上守寡再嫁的命运已经悄悄转了弯。

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一个公主,在丈夫被关进大牢的夜里,送一瓶生姜膏。

“驸马,请。”

狱卒催促他。

杜荷回过神,把瓷瓶揣好,大步朝出口走去。

太和殿。

这一次,大殿里只有李世民一个人。

长明灯依旧亮着,把空旷的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没有批奏章,没有看舆图。

他只是在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无一人的案几上。

杜荷被带进来的时候,李世民没有抬头。

“跪下。”

杜荷跪了。

他在寒风中跪了一刻钟。

膝盖上的旧伤被冷风一激,隐隐发酸。

但他没动。

他记得城阳塞给他的那瓶生姜膏,也记得她说“牢里地上潮,跪久了会落下病”。

这一刻钟里,李世民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案几。

案几上摊着一份奏折,边角已经卷了。

杜荷偷偷瞄了一眼,是魏征的笔迹。

魏征今天在太和殿里一言不发,但他回去之后写了什么?

一刻钟到了。

李世民终于抬起头。

“杜荷。”

“罪臣在。”

“你今天在太和殿哭的时候,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说太子这些年心里苦。朕今天想了一夜,觉得你说错了。太子心里的不是苦。是恨。”

杜荷的心猛地一缩。

“他恨朕。”李世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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