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的女人
许久,她才启唇。
“我不能走。我得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进兵团。哪怕只是一次机会也好……”
男人嘴角一扯,笑得不咸不淡。
“那你打算找谁?”
白婉婉忽然抬头,目光落在齐砚佑脸上。
她盯着他,那眼神,藏着说不出的依赖。
可下一秒,她猛地惊醒。
她竟然在指望个相识还没几天的男人?
“可……我总得去试试。”
齐砚佑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他拎起铜壶,滚烫的奶茶流入粗陶碗中。
“我去问问。”
白婉婉猛地抬头。
她正撞进他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齐砚佑同志……是兵团吗?”
“就是个普通牧民,”他顿了顿,“偶尔帮他们捎个信,带点物资,换点口粮。算不上什么人。”
他答得轻描淡写。
可她手抖得厉害。
“喝不惯?”
他问,声音比刚才缓了些。
她赶紧摇头,连忙否认:“不是!是……太烫了!”
“都凉得了,还烫?”
他皱眉,忽然往前一倾身,身子越过矮桌,顺势就把碗从她手里抽走。
“兵团不是你这种人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想喝甜的,直接说。白糖,我给你加。”
说完,他偏过头,语气忽地冷了几分。
“现在你想走也没办法走。这副身子骨,坐火车命能丢一半。外面天寒地冻,山路难行,你这一路要是真出了事,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响。
白婉婉低着头,眼泪快压不住了。
忽然。
“齐砚佑!”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炸开。
白婉婉回头,看见一个小伙子探进脑袋,脸冻得通红。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透着股子野性。
“齐砚佑!大伙儿都等你开饭了!巴亚娜的黄羊肉快炖好了,再不来可就没了!”
他一眼瞅见白婉婉,立刻咧嘴一笑。
“汉人姑娘!今儿咱们在路上顺手打了一头黄羊,那骨髓,补得很!你要是饿了,趁热喝一碗汤,保管身子暖和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白婉婉刚想道谢,齐砚佑却啧了一声,大步跨到她前头。
“达瓦,你嗓门大得能把狼引过来。”
齐砚佑的声音冷淡中带着警告。
“再这么吵,今晚别想睡安稳觉了。”
达瓦不恼,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冲着齐砚佑背后挤眉弄眼。
“哎,这姑娘,咋认识的?啧啧,长得真俊,皮肤白白的,跟雪莲似的……你不会真打算藏起来吧?”
“跟你没关系。”
齐砚佑语气生硬,手臂都没抬。
“怎么没关?”
达瓦嬉皮笑脸地扒拉他的胳膊,还想往里探头。
“这可是大事!咱们营地谁成亲不是热热闹闹办三天?你现在藏着掖着,是不是怕我们抢人啊?”
齐砚佑一把捂住他的脸,直接把他往外推。
“滚,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达瓦脚下一蹭,死活不走,还在那儿嚷。
“你害什么臊?你以后娶媳妇,不也得让我们见见!嫂子,快出来喝汤啊!别怕他凶,他就是嘴硬心软,最会疼人了!”
“闭嘴!别乱喊!”
齐砚佑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把达瓦推出门去。
唰地一声,帘子被猛地拉上。
毡布重重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
白婉婉只听见达瓦半截尖叫被掐在嗓子眼里。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齐砚佑把人轰出去了,白婉婉盯着来回晃动的帘子,心口砰砰直跳。
她明明只是被迫暂住,怎么会……怎么会被当成他的女人?
达瓦那句话,她听明白了。
牧民们当她是齐砚佑的媳妇?
虽然他确实救了她,还给她吃、给她住。
可这也不代表他们之间就有什么啊!
帘子又被人掀开。
冷风再度卷入,吹得火苗微微倾斜。
但这一次,门口的身影高大熟悉。
齐砚佑大步跨进来,手中多了件皮袄。
“这个,你穿正合适。”
他声音不高,只是将皮袄递过来。
白婉婉接过,手指一碰到内衬,暖意就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她怔了一下,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张嘴想说谢谢。
一抬头,齐砚佑已经转身朝门口走。
可他没急着出去,就站在那儿,等着她。
“走。”
他忽然回过头来,抬起手轻轻一招。
“吃不吃,黄羊骨髓?刚熬出来的,热乎着呢。”
白婉婉怔了一下,连忙把身上的棉袄往里裹了裹。
天色已晚。
夕阳沉沉地挂在天边,余晖如火焰般倾泻而下。
营地中央,一堆篝火噼啪作响。
白婉婉低着头,默默跟在齐砚佑身后。
冷风吹得她的鼻尖发麻,但她不敢抬头张望太多。
忽然,一声爽朗的呼喊从人群里传来。
“嫂子,过来坐!这边有空位!”
她循声扭头一看,就见达瓦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抓着一串烤肉,正咧嘴冲她笑。
而那个之前驾着牛车的老车夫也朝她挥着手。
她心头一热,正准备抬脚走过去打招呼,手却骤然一紧。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她的腕子。
她猛地一顿,转头望去,只见齐砚佑眉头微蹙,黑沉的眼睛盯着她。
“别乱跑。”
白婉婉心头一颤,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轻轻一带,向前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慌乱,心跳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两人一路穿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停在了篝火旁的位置。
那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垫,上面还叠着几层虎皮和鹿皮。
阿拉塔正端坐在正中,身旁围着几位老妇人。
见到齐砚佑带着白婉婉走近。
几位老人纷纷侧身,默契地挪了挪屁股,给两人让出了并排的位置。
“齐砚佑啊,这姑娘……是你家的?”
齐砚佑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将白婉婉按坐在最柔软的皮毛垫子上。
接着他自己也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身子往她那边歪了歪。
白婉婉的脸颊瞬间滚烫起来。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袄子的边缘。
耳边不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喝吧。”
话音未落,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汤突然被推到她面前。
白婉婉猛地一怔,抬起眼,目光顺着那粗布衣袖往上看去。
正撞见齐砚佑那张板着的脸。
他坐在篝火对面,眉骨高耸,下颌绷得紧紧的。
“喝了。”
他声音硬邦邦的。
汤面浮着层金灿灿的油花,随着热气轻轻荡漾。
肉香浓郁得化不开,直往她鼻子里。
她快半年没碰过荤腥了。
饭桌上别说肉,连油水都见不着。
自从白家出事,一家五口人挤在漏风的屋子里,靠几把野菜和树皮熬过寒冬。
别说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连一口热粥都成奢望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微微发抖。
碗壁滚烫,却让她心里一颤。
“这汤,可以喝吗?”
“能。”
白婉婉低头,用嘴轻轻吹了吹汤面,热气扑在脸上。
她试探着,小口抿了一下。
滚烫的汤液滑过舌尖,那滋味浓郁得几乎让人落泪。
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肚腹。
她没忍住,眼睛轻轻闭上,眉头也舒展开来。
完全没察觉,齐砚佑正死死盯着她。
白婉婉只顾着喝汤。
她吃饭向来规矩,从不发出声音。
齐砚佑看着她,忽然心头一动。
他向来讨厌汉人女子,觉得她们娇气、矫情。
可眼前这个,明明狼狈不堪,可偏偏吃饭的样子却让人说不出的顺眼。
一旁的阿拉塔看不下去了,皱着眉,揪住他衣领。
“你个小崽子,看什么呢?”
“看人。”
齐砚佑冷冷回一句,没挣扎,也没回头,眼睛依旧黏在白婉婉身上。
“不能这样盯着汉家姑娘!”
阿拉塔压低嗓音,又急又气。
“没过门就直勾勾看着,像什么话!别人听见,要骂你耍流氓!懂不懂规矩?”
齐砚佑嘴角一扯,露出个近乎讥讽的笑。
“她自己不也说过?”
他跟阿拉塔压着嗓门说话。
风声呼啸,火堆噼啪作响。
白婉婉低着头喝汤,耳朵里只听见自己吞咽。
这时,达瓦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
那姑娘的脸型、眉眼,都和达瓦如出一辙。
“羊汤香不嫂子?”
达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白婉婉怔了一下。
“好喝,谢谢。”
火光在她眼里跳动,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
“我就知道!你们汉人来草原,就没几个嫌黄羊肉难吃的!”
达瓦一拍大腿,笑得更开,连肩膀都在抖。
“这肉炖得烂,汤熬得浓,连骨头缝里都渗着香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一把将姑娘拉到身前。
“嫂子,这是我妹巴亚娜。你的这件棉袄,就是她缝的。”
巴亚娜立刻上前半步,甜甜地喊了一声。
“嫂子!”
达瓦见状赶紧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嫂子,巴亚娜快十五了,打小就在家帮活,一直没上过学。她人聪明,手也巧,就是没机会念书。你如果肯教她识字,我达瓦天天给你家送肉送油!要羊腿有羊腿,要羊尾油有羊尾油,管够!”
白婉婉一愣,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目光落在篝火上架着的那口大铁锅上。
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几根黄羊的骨头横七竖八地堆着。
“这锅汤……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白婉婉忍不住,低声问道。
巴亚娜点了点头,神情平静。
“大人们都去忙别的事了,我去多做一点,总好过闲着。羊汤得熬久些才香,我守着火,正好也学着认几个字。”
火苗在锅底噼啪作响。
白婉婉缓缓放下碗。
她十四岁每天坐在雕花窗边,听着奶奶拨动琵琶,教她唱评弹。
可草原上姑娘呢?
十四岁,已经能宰羊、熬汤、缝衣、喂马。
手背上裂着深深的口子,冻得发紫。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我当然乐意教她认字,”她低声说,“可是……我……我不是……”
我不是齐砚佑的媳妇,更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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