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林崽非礼人

昏暗的牛棚里，光线实在是太差了，有一位老人身上盖着柴垛和枯草，脸色已经呈现灰白的迹象，一旁站着一个恶狠狠的小男孩。

对方也就比林林稍微高了半个头，脸瘦到脱相都能看出日后帅气的影子，眼睛周围已经哭到红肿，脸上的皮快要干裂，手也有冻疮。

此时就像是一个小兽一般，守着自己的爷爷，对所有人都露出锋芒的刺，试图龇牙咧嘴的将人吓唬走。

方德俊轻而易举就能控住这个孩子，两人对峙的时候，林林早就凑到那个老人身边了，小手轻搭在对方手背上，凡人看不见的黑气滚滚往她身上窜。

这人身上的病气连十分之一都没汲取到，就已然让林林崽的灵台饱满了，迫使她打了个饱嗝。

这一点动静，终于将那个小孩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他愤然冲上前，却看见自己昏迷两日的爷爷睁开了眼，一时间完全顾不上要找林林的麻烦了。

“爷爷。”他后怕的跪在爷爷身边，这些天忐忑的情绪在爷爷有所回应之后，变成宣泄于口的情绪，小手握着爷爷的大手，头抵着对方胸膛不住的哭嚎。

声音一层盖过一层，方德俊曾经也切身感受过生命的流逝，更体会过亲人离世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闻言被带动得难免鼻酸。

但他此时看着牛棚和里面的爷孙，也反应过来了他们的身份。

是上头下放过来的罪人。

他们村算是人道的，按照规矩办事将他们丢在牛棚，却不曾像有些村子一样，故意折磨这些人。

不过也仅仅是每天中午一碗饭，用来给他们维系生命体征。

老的听说罪责重大只能关在牛棚。

小的倒是可以出来挣工分养自己，还有家里生不出孩子的，动了心思想给他改头换姓，带回去当儿子，也是个改命的是好路子。

毕竟这些事天高皇帝远，在各个贫困小山村里面屡见不鲜，甚至有的被下放的，还主动求着当地村民收养自己孩子呢。

但这个孩子就是不走，怎么说都不走，也不出来挣工分，比那城里的女娃娃还娇气。

之前这些都只是听说，如今方德俊倒是见到真人了。

“走吧。”方德俊小声同妹妹说，在这种地方的人他们沾不起，沾了会出大麻烦的，平常的时候，村子里都不让小孩往这边来。

除了汤家那两个混世魔王，偶尔带着一帮小弟，过来朝这边扔石子，其他的时候，都避开这里走的。

方德俊拉妹妹走，那么小个人儿，愣是没拉动。

他罕见的愣了一下，却见小林林挪到那个臭小子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人家的脸。

方德俊但是下意识就觉得不太好，心底莫名想起林林崽在家看脸做事的行为。

马上要伸手去拦，但还是晚了一步。

啵！

响亮的声音在牛棚里响起。

“哥哥你真好看。”

下一秒她就被旱地拔葱而起，方德俊抱着自家色迷妹妹转头狂奔，一口气跑了一百米，上接不接下气，然后赶紧用袖子擦嘴，问村民回家路的方向。

牛棚里的小孩范侯祯还能感觉到脸侧熟悉的触感，眼睛发直，半晌没反应过来。

脑子里却想起那个小孩灿若繁星的眼睛，还有自己砸碎的那个碗。

“我是不是对他们太凶了。”

这话还不曾讲出来，就见村长带着赤脚医生匆匆忙忙的进来。

刚到就看到一地碎瓷，还没出口就叹了一口气，试探性往里面看了一眼，原本以为要来收尸，没想到人家爷爷还好端端活着。

其实刚开始察觉到范爷爷昏迷，村长就请过人了，医生说他是陈年旧伤复发再加上住宿环境太简陋，冬季寒冷一冻，人一发烧，什么并发症都出来了，就算救也无从下手，只能去大医院。

村长一听这不搞笑吗，又是战场上遗留的病痛，又是住宿环境，还有什么大医院，哪一个是他能解决的。

这孩子还给他猛猛磕头，求他救命。

那也得他能救啊。

闹得他当天回去，心里都怪不舒服的。

谁能想到突然就出现拐子的事情，一下子把这边给忘了。

“老先生身体目前还挺虚弱的，如果有条件的话，还是希望补一补，比如鸡汤什么的，好转的快。”

这狗大夫，什么时候了老毛病又犯了，还鸡汤。

村长都想把鞋子扔他脸上，没好气的说，只有白菜汤。

整个村除了公社的鸡，大家嘴边连个鸡毛都没有。

但心里总归松了一口气，这赤脚大夫都能插科打诨了，自然这条命就保住了，他看大夫还在开药，检查症状，干脆蹲下来安慰小孩子，“他的意思是，你爷爷没事了，不要害怕。”

余光看到老先生身上盖着取暖的稻草和柴火，心底叹着气，造孽哦，可他又偏偏不能做什么，哪怕在这冬天送个被褥来。

所以只能强行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叹了一口长气。

临走的时候，“晚点你婶给你送饭，记得开门。”

门这个字在尾音处，又看见了牛棚那用塑料勉强遮盖的门，吧唧了一下嘴，让寒风烙印在他眼尾的褶皱里，最后挥了挥手，什么都没说。

林林崽被她二哥连抱带拉的往家里跑，生怕她还要回去亲那个小孩。

走着走着步子迈的太急，反而失了分寸，差点把妹妹都摔在地上。

“什么...”刚纳闷呢，发现自己竟然踹到的是山鸡，而这个时候四顾无人，他赶紧将晕的山鸡搂入怀里，带着林林往家的方向继续狂奔。

这一路，连续掉了三个，他带不回去，埋在树下面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林林，刚刚那个老爷爷好转，是因为你对不对。”

林林伸着小手也在帮忙掩埋雪坑，“对捏。”

她同样小小声回自己哥哥。

“你帮别人治病会显化好东西对吗。”二哥哥心思细腻，想通其中的关卡，林林又猛地点了点头，头上的小辫子一摇一晃，表达了主人的欣喜。

“那你会受伤吗。”

方德俊已经快速将东西埋好了，他动作快，一边埋还一边环顾四周。

“会很舒服。”

在听到妹妹这样说之后，他总算放下了心，抿着唇笑了一下，嘴边露出小梨涡，被妹妹的小手戳了戳。

“锅锅别怕。”

半大的少年将妹妹搂抱起来，快速往家的方向走，等到家了之后，他们才晓得自己出去耽误了多久的时间，久到大哥都出去找他们了。

爹带着他们两个去后院看，原本装家用水的水缸里，有五六条的肥鱼。

方茂今日觉得稀奇的很，用渔网随便一搂，差点都拉不上来，各个都是斤数都很重。

还没等他得意完，小儿子又将他拉过去小声说，说外面还埋着三只山鸡。

给方茂听得一下子眼睛都瞪圆了，赶紧动身出去将山鸡找了回来，一路上父子两人鬼鬼祟祟，好在那位置隐蔽，鲜少有人去，回到村里正道上，偶尔有人打招呼问背篓里装的什么，方德俊都说是柴火和枯草，家里没燃料了。

这心理素质可比他爹强的多。

等一家人都坐在桌上吃饭的时候，方茂才终于将今日上午打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总归还是汤婆子的事。

有林林在，他说话还是非常含糊的，有眼见力的老二等林林吃完饭，立马带着她去看鱼鱼，等孩子一走，说话就毫无顾忌了起来。

村里人把拐子的事全推在林林是个灾星身上了。

“之前诸多人不信，现在说的人多了，三人成虎，这舆论真是...”

方德睿不可置信，“爹娘，现在不是不让封建迷信吗，那些人都是傻子吗？”

叶英彤臭着脸用鸡汤泡糙米，给大儿子再添了一碗饭，“我说今天怎么没人来修水井，村长又让我们不用搬宅基地了。”

她冷笑一声，汤婆子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