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恶臭掩机密,毒蛇窥破绽
火把的红光照进屋里,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名凶悍的亲兵紧跟其后,手里的长矛杵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搜!”王小旗根本不给韩大石说话的机会,大手一挥,“把这破屋子给我翻个底朝天!墙根、地砖、房梁,连个老鼠洞都别放过!”
两名亲兵立刻扑了上去。
“咣当!”
墙角的破木柜被一脚踹翻,里面几件烂得不成样子的冬衣被挑飞在半空。
另一名亲兵用长矛的尾端狠狠捅着本就漏风的茅草屋顶,黄土混合着灰尘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直咳嗽。
韩大石顺势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浑身打着摆子,装出惊恐无助的样子。
但他那双藏在胳膊底下的眼睛,却绝望地瞥向了土炕边缘。
那里,就藏着满满半缸刚刚引流进来的清冽活泉!
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床板和几块临时拼凑的地砖!
只要那两个亲兵把床板掀开,全家就得立刻被拖出去千刀万剐!
韩小川光着脚丫缩在土墙角,小脸绷得很紧,眼神里满是孩童的惊恐。
他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王小旗的动作。
老杨的反应最快。
在破门的那一瞬间,他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极其自然地垂了下来,顺势捂住了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王大人好大的威风。”老杨佝偻着背,用仅剩的独眼斜睨着王小旗,声音嘶哑,“大半夜的,连个觉都不让人睡踏实。”
王小旗眉头猛地一皱,刀尖一转,指着老杨的鼻子:“独眼杨?你不在你自己的狗窝里待着,跑到这憨货家里来干什么?莫非那张藏水图,你们俩有份?”
老杨眼皮都没抬,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图个屁!这憨货上个月欠老子半张杂粮饼,老子饿得睡不着,来找他讨债!”老杨冷哼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皮,“王大人要是能赏口水喝,老子现在就滚回屋里去。”
王小旗嫌恶地退了半步。
这独眼杨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平时像块滚刀肉,又臭又硬。
要是平时,王小旗绝不介意给他几鞭子,但今天他是带着赵总旗的死命令来找图的,没工夫跟这老残废纠缠。
“滚一边去!搜不到东西,连你一块儿收拾!”王小旗骂了一句,转身盯住了正在翻找的亲兵。
屋子本来就只有十步宽,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能砸的都砸了,能翻的都翻了。
连韩小川平日里睡的破草席都被亲兵用刀划成了两截。
“大人,没有。”一名亲兵擦了擦额头的汗,摇了摇头,“除了几件破衣服和一堆烂草,连个能藏东西的暗格都没有。”
王小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赵总旗断定这憨货手里有找水的秘方,不然白天怎么可能凭空变出半桶泥水来!
王小旗不甘心地握紧刀柄,亲自在屋里踱着步。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突然停下脚步。
王小旗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不对劲。
这破军屯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家家户户的屋里都干燥闷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旱土腥味。
可这韩大石的屋子里,怎么有一丝凉意?
甚至,空气中隐隐还透着一股微弱的、只有常年缺水的人才能察觉到的湿润水汽!
王小旗顺着那丝微弱的水汽,一步步走向土炕边缘。
韩大石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发僵。
他拼命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绝望的惨叫。
老杨那只独眼猛地眯成了一条缝,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只要王小旗敢掀开那块地砖,他就会在半息之内拔刀,一刀剁了这狗官的脑袋。
大不了一起死!
王小旗停在了土炕边。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几块明显有挪动痕迹的地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韩大石,你这床铺底下的地砖,怎么是活的?”王小旗手腕一翻,刀尖狠狠刺入地砖的缝隙里,就要用力往上撬。
“别杀我爹!别杀我爹!”
一直缩在墙角的韩小川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他光着脚丫,惊慌地往后退。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墙角的一个破陶罐上。
“咣当!”
陶罐被撞得翻滚出两步远,直接砸在土炕边缘的黄土上,摔得四分五裂。
一团极其浑浊、浓稠的黄褐色液体,瞬间从碎裂的陶罐里泼洒出来,直接溅在了王小旗的牛皮靴子上。
屋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发酵多日的腥臊恶臭,混着边关军户常年吃糠咽菜留下的陈年屎尿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是韩家平时用来解手的夜壶,因为缺水,连冲洗都没法冲,里面的尿碱和污垢早就结了厚厚一层。
“呕——”
正准备撬地砖的王小旗首当其冲。
那股直冲脑门的恶臭直接灌进他的鼻腔,他浑身猛地一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你娘的!小畜生!”王小旗捂着鼻子,连退三步,胡乱挥舞着雪亮的腰刀。
他看着靴子上沾着的黄褐色污渍,直犯恶心。
什么凉意,什么水汽,在这一刻全被这股令人窒息的屎尿味掩盖得干干净净!
那两个亲兵也受不了了,捂着口鼻直接退到了门槛外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孩子吓坏了,不是故意的!”韩大石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王小旗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
“滚开!别拿你那脏手碰老子!”
王小旗一脚重重踹在韩大石的肩膀上。
韩大石顺势滚出去两圈,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惨叫。
“真他娘的晦气!”王小旗用刀背指着地上的韩大石,脸色铁青,连一秒钟都不想在屋里多待。
他狠狠抹了一把被熏出的眼泪,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狠话。
“韩大石,你最好祈祷你真能每天抠出两桶水来!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你全家塞进这夜壶里溺死!”
说完,王小旗捂着鼻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带着两个亲兵消失在夜色里。
火把的光芒远去,破败的营房重新陷入了黑暗。
屋里死寂一片,只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还在弥漫。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外面彻底没动静了,韩大石才软倒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根本顾不上屋里的臭味,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摸了摸那块完好无损的地砖。
保住了。
满满半缸能救命的活泉还在,外面的人没有发现!
“川儿……好样的。”韩大石虚脱地靠在床板上,看着站在墙角的儿子,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要不是儿子那一脚,今晚全家都得交代在这儿。
韩小川走过来,小手拍了拍父亲的后背,没有说话。
他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那半扇被踹坏的木门重新拉过来,用一根破木棍死死顶住。
老杨从头到尾都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地上的碎陶罐,又看了看那个冷静得让人害怕的六岁娃娃,仅剩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这娃娃不仅能凭空生泉,还能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算出破局的法子。
“收拾收拾吧。”老杨把长刀重新挂回腰间,语气平淡,但声音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弛,“今晚算是糊弄过去了。明天交水的时候,水里多掺点泥,别太干净。”
说完,老杨拉开门,钻进了夜色中。
韩小川和父亲立刻动手,用干土把地上的污物掩埋干净。
做完这一切,父子俩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地砖,看着水缸里那清亮透彻的泉水,感受着那一丝真实的活路。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刺耳的号角声再次在军屯上空炸响。
毒辣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空气中已经透着一股令人烦躁的干热。
校场上,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军户被驱赶着列队。
每个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神麻木地盯着前方。
韩大石也在队列里。
他故意在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佝偻着背,装出一副被昨晚搜查吓破了胆、又极度缺水的虚弱模样。
校场边缘的阴棚底下。
赵总旗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泥水,正小口小口地抿着。
王小旗站在一旁,正低声汇报着昨晚查夜的情况。
“大人,属下把那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床铺底下的死角都拿刀捅过了,除了打翻个夜壶恶心人,什么都没搜出来。”王小旗满脸晦气,“那憨货家里,绝对没有藏水图。”
赵总旗没有说话。
他眯着那双倒三角眼,手里转动着粗瓷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队列里的韩大石身上。
没有图?
那是怎么找到水的?
赵总旗仔细看着韩大石涂满黑灰的脸,忽然发现不对。
距离隔得有些远,但赵总旗的视力极好。
他清楚地看到,韩大石虽然装得很虚弱,甚至连站着都在打晃。但是,昨天在校场上,韩大石那两片干裂到往外渗血、满是血口子的嘴唇……
今天,居然结痂脱落,长出了细微的新肉!
在边关大旱三个月的绝境里,一个底层军户,连喝泥浆水都得精打细算。
没有大量干净水源的滋养,那种深达半寸的干裂血口,绝对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愈合!
赵总旗端着瓷碗的手猛地一顿,碗里的泥水微微晃荡。
他缓缓放下瓷碗,脸上泛起冷笑。
“王小旗。”赵总旗压低声音,“从今天起,扣掉韩大石一家,还有那几个跟他走得近的老兵,所有的黑面配给。”
王小旗愣了一下:“大人,断了粮,他们明天怎么去挖水?”
“饿着他们。”赵总旗盯着韩大石愈合的嘴唇,冷声道:“水能藏,我看他这肚子,能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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