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是何等的帝王心术!
赵无极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额头砸在粗糙的碎砖表面,瞬间磕破了皮,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满是硝烟和灰尘的脸颊流淌下来。
但他浑然不觉。
这位铁打的西凉统帅高高举着那根沾着马血和糖稀的竹签,双手不停发抖,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与敬畏。
城墙上的风依然在刮。
五岁的李小福被赵无极这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流血的赵无极,又看了看那根脏兮兮的竹签,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大人们真是奇怪。
“赵叔叔,签子脏了,不能要啦。”李小福奶声奶气地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折腾了半天,他有点困了,想回去睡觉。
听到这句充满童稚的话,赵无极浑身一震,眼眶里的热泪再也绷不住了。
主公这是在提醒他,区区一个大离副将的血,根本不配脏了西凉的圣物!
“主公神威!末将明白!”
赵无极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战袍内衬最干净的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竹签包裹起来,贴身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拔出腰间那把卷刃的砍刀,刀锋直指城内。
“护驾!迎主公回朝!”
半个时辰后。
西凉议事大殿。
这座曾经象征着西凉辉煌的大殿,此刻显得有些空旷破败。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还残留着前几日守城战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大殿内,劫后余生的西凉老臣们分列两旁,原本死寂的气氛已经被激烈的争吵声彻底打破。
户部老尚书孙长明激动得胡须乱颤,手里死死攥着朝笏,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先主在天之灵保佑!是列祖列宗显灵啊!十万大离精锐灰飞烟灭,这是天意不绝我西凉!天意啊!”
站在对面的兵部侍郎王崇却紧皱着眉头,连连摆手反驳。
“老尚书,天意太玄了!我看这就是百年难遇的流星坠地奇观,偏偏拓跋狂那帮狗贼运气差,正好扎在陨石底下了!”
“至于那个拓跋虎摔断脖子,更是马匹受惊导致的意外,纯属巧合!这跟天意有什么关系?”
两派人马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
大殿正上方,那张宽大的纯金龙椅上。
李小福正盘腿坐在上面。
那件黑底金丝蟒袍实在太大了,厚厚地堆在龙椅上。
小福根本没听懂下面的大人在吵什么,他觉得很无聊。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正专心致志地抠着龙椅扶手上翘起的一块金漆,鼻尖上还挂着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瘪。
“巧合?”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突然在大殿门口炸响。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老臣齐刷刷地回过头。
换了一身干净盔甲的赵无极,大步迈过门槛,跨入殿中。
他手里端着一个盖着黄绸缎的红木托盘,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甲叶碰撞声。
赵无极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兵部侍郎王崇。
“王崇,你管这叫巧合?你见过谁打个喷嚏能召唤陨石?你见过谁随手扔根签子能精准刺瞎狂马?”
王崇被赵无极的气势逼退了半步,硬着头皮狡辩:“大元帅,这……这真的只能用巧合来解释啊。主公才五岁,他怎么可能……”
“闭上你的狗嘴!”
赵无极走到大殿正中央,一把掀开托盘上的黄绸缎。
那根沾着血迹的半截糖葫芦签,静静地躺在托盘里。
“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赵无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颤,他环视着大殿内所有的老臣,开始了一板一眼的严肃复盘。
“先说那颗陨石!”
“主公打喷嚏,早不打晚不打,偏偏等拓跋狂的三万重甲步兵结成铁桶阵,等敌军最密集、主将最狂妄的那一瞬间打!”
“那一喷嚏,直指中军大帐!落点避开了咱们城墙,专往敌军最密的地方砸!这叫借天威,定乾坤!你们管这叫巧合?”
老臣们愣住了。
顺着赵无极的思路一琢磨,那颗陨石掉落的位置和时机,确实精准得邪门。
赵无极猛地指向托盘里的竹签,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再说这根签子!”
“主公当时面对两百斤的大刀,距离不到三步!你们谁敢说自己能面不改色?”
“主公看似随手一扔,实则算准了城墙缺口的穿堂邪风,算准了碎砖的折射角度,更算准了拓跋虎战马奔跑时的视线死角!”
赵无极越说越激动,大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着轨迹。
“签子借风势,弹青砖,一击贯穿马眼!从头到尾,主公连看都没看一眼拓跋虎!”
“主公临危不惧,以身为饵,将天时地利人和算到了极致,杀人不见血!这是何等的帝王心术!”
死寂。
整个西凉议事大殿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老尚书孙长明张大了嘴巴。
兵部侍郎王崇瞪圆了眼睛。
所有西凉老臣都被这番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的“复盘”彻底震碎了三观。
是啊。
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对刀山火海怎么可能不哭不闹?
唯一的解释,就是主公早就成竹在胸!
一切都在主公的算计之中!
几百道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狂热和敬畏,齐刷刷地投向了龙椅上的李小福。
李小福此刻刚好抠下了一小块金漆。
他满意地叹了口气。
“啵。”
随着他这声叹气,鼻尖上那个挂了半天的鼻涕泡终于破了。
小福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正好迎上全殿老臣那直勾勾的眼神。
五岁的孩子面无表情,眼神清澈而无辜。
但在群臣眼里,这一幕变了味道。
主公面对如此旷世奇功,居然不骄不躁,甚至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
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这等视十万大军如无物的气度,简直是千古一帝的苗子啊!
“噗通。”
赵无极第一个跪了下去。
这位身经百战的铁汉老泪纵横,双手抱拳,将头深深地磕在冰冷的大殿地砖上。
“主公深谋远虑,算无遗策!末将肉眼凡胎,险些误了主公大计!从今往后,西凉兵马唯主公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随着赵无极这一跪,老臣们纷纷跟着跪下。
老尚书孙长明双膝一软,跪伏在地。
兵部侍郎王崇满脸羞愧,死死磕头。
“臣等有眼无珠,誓死效忠主公!”
“天佑西凉!主公万岁!”
几百名西凉老臣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响亮的宣誓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激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直落。
这是西凉城破城危机解除后,最核心的一股凝聚力。
这支由狂热信徒组成的保姆团,在这一刻正式成型。
宣誓完毕。
大殿内再次鸦雀无声。
所有老臣都保持着跪伏的姿态,没人敢抬头。
他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安静地等待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幼龙下达继位后的第一道旨意。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门框的呜呜声。
李小福坐在龙椅上,看了看跪满一地的大人。
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只觉得肚子有点饿了,而且坐在这硬邦邦的椅子上一点都不好玩。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宽大的黑底金丝蟒袍拖在地上。
李小福没有看阶下的群臣,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大殿高高的门槛,看向了门外阳光明媚的广场。
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紧接着,在全场老臣的屏息等待中。
李小福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直直地指着大殿门外,清脆地吐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一出。
刚刚还热血沸腾、满心敬畏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比刚才还要恐怖十倍的死寂。
所有老臣猛地抬起头,顺着小福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
几百个老谋深算的西凉重臣瞪大了眼睛,每个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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