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泥石流与青蛙大军
张镇岳死死咬破舌尖,借着嘴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吞没的恐惧。
他看着前方举着火把、呈半月形包抄过来的两千西凉残兵,听着赵无极那句“揪出来剁碎”,知道自己这三千无声营已经彻底暴露了。
那个五岁的小崽子,不仅算准了他们夜袭的路线,连他们此刻蛰伏在烂泥里都算得一清二楚!
“大帅!拼了吧!”旁边的副将双眼通红,握着毒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里透着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
张镇岳狠下心来。
他毕竟是大离王朝身经百战的征西大元帅,哪怕是死局,他也绝不坐以待毙。
西凉军虽然包围了林子,但区区两千残兵,连防具都没穿齐,真要正面硬撼,三千无声营精锐依然能把他们撕成碎片。
“放箭!把火油全砸出去!给老子杀出一条血路!”张镇岳猛地从泥水中弹起,撕下蒙面的黑巾,发出一声狂吼。
三千趴在烂泥里的无声营死士瞬间暴起。
他们扯下嘴里的软木,拉满涂了黑漆的强弓。
几千支淬了见血封喉散的毒箭,借着夜色的掩护,密密麻麻地朝着西凉兵的方向攒射而去。
紧接着,上千个装满极品火油的陶罐被狠狠掷出,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
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发难,把正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找青蛙的赵无极吓了一跳。
“当!当当!”几支流矢射在赵无极的厚背大砍刀上,溅起一串火星。
一个火油罐砸在他脚边的烂泥里碎裂开来,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赵无极愣住了,他举着火把定睛一看,只见前方黑压压的松林里,突然蹿出来几千个穿着紧身黑衣、手持短刀的蒙面刺客。
这帮人眼珠子通红,踩着泥水朝他们扑了过来。
跟在后面的赵大牛直接被这阵势吓瘫了,一屁股坐在水坑里,哆嗦着大喊:“大元帅!有埋伏!是大离的精锐!”
“放你娘的屁!”赵无极气得破口大骂,一把揪住赵大牛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大离的军队离这儿一百多里呢!这分明是附近的强盗土匪,不知道死活跑来这儿装神弄鬼!”
在赵无极眼里,主公神威盖世,大离的军队早就被吓破了胆,怎么可能敢大半夜摸到西凉城墙根底下?
他看着那些冲杀过来的黑衣人,脑子里只有一个粗暴的逻辑——不管你们是谁,只要藏在这片泥地里,那就是刚才跟青蛙一起聒噪、吵得主公睡不着觉的罪魁祸首!
“狗娘养的!你们竟然敢伪装成青蛙来扰主公清梦?”赵无极怒发冲冠,卷刃的砍刀在半空中抡出一个骇人的半圆,“弟兄们!把这群吵主公睡觉的畜生全宰了!一只青蛙也别放过!”
两千西凉老兵白天刚喝了酒,脑子本来就亢奋。
一听这帮黑衣人居然是扰乱主公睡觉的罪魁祸首,一个个眼珠子全红了。
他们根本不管对面射来的毒箭,举着长矛和锄头就迎着无声营冲了上去。
张镇岳看着对面这群连命都不要的西凉疯子,狞笑起来。
只要短兵相接,无声营的毒刀只要划破这群西凉兵的一点皮,见血封喉散就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双方的距离在泥泞中迅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就在无声营死士手里的毒刀即将砍中西凉老兵脖颈的那一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恐怖巨响,突然从黑松林上游的高处深渊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连脚下的烂泥地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伏,震得人站立不稳。
张镇岳的脚步猛地一顿,一股比刚才被包围时还要强烈十倍的死亡危机感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这位大离王朝的统帅,绝望地睁大了眼睛。
在惨白的月光下,一道高达数丈的黑色泥石洪流,夹杂着连根拔起的粗壮松树、几吨重的巨石和狂暴的泥浆,顺着山坡排山倒海地冲刷下来!
那片黑松林正好处于两座山包夹的低洼处,正是泥石流最完美的宣泄口。
“退!快退回去!”张镇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百吨狂暴的泥石流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灌入沼泽。
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收割人命的三千无声营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这股毁天灭地的黑色洪流直接吞没。
泥浆翻滚,巨石砸落。
骨骼碎裂的闷响和绝望的呼救声在泥潭里混成一团。
那些被无声营掷出的火油,被泥浆瞬间浇灭;那些锋利的毒刀,在几吨重的巨石面前连牙签都不如。
而赵无极率领的两千西凉兵,因为冲得稍微慢了一步,恰好停在了泥石流边缘的干岸上。
泥水夹杂着树枝,堪堪冲到赵无极的脚尖前停了下来。
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了。
只有泥石流翻滚的咕嘟声,以及烂泥潭里几百个还在徒劳挣扎、满身泥浆的大离精锐。
赵大牛坐在干岸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白天的时候,小主公李小福嫌城墙上灰太大,硬拉着他去城外的护城河上游玩水。
小主公为了堵住水沟抓泥鳅,让他搬了十几块大石头,把上游水库那个年久失修的排水泄洪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当时还纳闷水都漫出来了怎么办,小主公只是笑嘻嘻地说“满出来才好玩”。
赵大牛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那条被堵死的泄洪口,正好就在这片黑松林的正上方!
水库里的水憋了整整大半天,终于在半夜冲垮了本就松动的土坡,引发了这场绝命的泥石流,将大离王朝最精锐的无声营包了饺子!
“大元帅……”赵大牛哆嗦着扯了扯赵无极的衣角,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这……这也是主公算好的啊!白天主公带我玩水,就在上面……”
赵无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大牛,听完他的讲述后,这位铁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主公白天玩水,竟然是为了在今夜引动地脉水龙,生擒这群隐藏在暗处的刺客?
!
连地利都算计到了这等神鬼莫测的地步!
这哪里是什么孩童,这分明是执掌天道杀伐的神明啊!
“主公神算!天佑西凉!”赵无极眼眶通红,冲着西凉城的方向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随即,他站起身,看着烂泥潭里那些陷在半腰深泥浆里动弹不得的大离死士,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弟兄们!主公把这群王八蛋全摁在泥里了!给我拿石头砸!拿长矛捅!痛打落水狗!”
两千西凉兵如梦初醒,爆发出震天的狂欢声。
他们站在干岸上,搬起地上的石头,举起长矛,对着泥潭里的无声营开始了单方面的屠杀。
泥潭深处,张镇岳在几名贴身亲卫的拼死掩护下,踩着同袍的尸体,连滚带爬地爬上了一处高地。
他浑身裹满了腥臭的烂泥,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披头散发地看着下方全军覆没的无声营,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戏弄!
那个五岁的小崽子,简直是个不可战胜的怪物!
“撤……撤!”张镇岳连一句狠话都留不下,在亲卫的拖拽下,狼狈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赵无极根本没搭理逃跑的张镇岳。
在他看来,几个跳梁小丑死不死无所谓,今晚最重要的任务还没完成。
半个时辰后,泥潭里的战斗彻底结束,三千无声营除了张镇岳带走十几个人,其余全部憋死在泥石流里。
赵无极挽起袖子,亲自跳进还没干透的泥潭里,在一堆尸体中间来回摸索。
终于,他眼睛一亮,双手猛地一合。
“呱!”
一只足有拳头大小、肥硕的绿皮青蛙被他抓在手里。
“好你个畜生!我看你还怎么吵主公睡觉!”赵无极满脸喜色,小心翼翼地把青蛙塞进旁边一个临时用树枝编的笼子里。
笼子里已经装了七八只同样肥大的青蛙。
深夜,西凉王宫。
议事大殿内灯火通明,被紧急叫醒的群臣们衣服都没穿戴整齐,正满脸惊惶地交头接耳。
他们听说城外爆发了大战,以为大离主力攻城,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报——”
一声通传拉长了尾音。
赵无极穿着那身沾满黑色烂泥、散发着腥臭味的铠甲,大踏步走入殿中。
他左手攥着一份带血的战报,右手,郑重地提着一个装满青蛙的木笼子。
大殿内的群臣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青蛙笼子上。
“大元帅,这……这是何意?”户部老尚书指着那几只还在“呱呱”叫的青蛙,一脸茫然。
赵无极将战报狠狠拍在桌案上,虎目含泪,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大离主帅张镇岳,率三千精锐无声营夜袭!主公借抓青蛙之名,暗中引动水龙,一场泥石流,将敌军精锐尽数活埋于城外沼泽!”
赵无极举起手里的青蛙笼子,满脸都是无法抑制的狂热。
“诸公且看!若非主公以这几只青蛙为引,我等肉眼凡胎,如何能识破敌军那等毒辣的杀局?主公算无遗策,真乃天人也!”
群臣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战报,又看了看笼子里鼓着腮帮子的青蛙,再次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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