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肥料上门

“轰隆！”

堵在泥窟外围的三块千斤巨石，被一股蛮横霸道的怪力生生轰成碎渣。

冰冷浑浊的泥汤裹挟着尖锐碎石倒灌进狭窄洞道，砸在两旁石壁上，发出一连串沉闷刺耳的脆响。

水花激荡处，一道壮硕的漆黑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来者身高九尺开外，身披一副用坚硬蚌壳粗糙拼凑而成的重甲，一张生满黑瘤的宽扁大脸上，两颗血红的鱼眼死死凸出，满嘴森白獠牙交错外露。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只手持骨枪、身形佝偻的杂役小妖，一头是尖嘴猴腮的泥鳅怪，另一头是浑身长满红斑的梭子鱼精。

黑鱼精，乌头目。

在这碧波潭水府的最底层，凡是未曾彻底褪去妖形、充当杂役巡水的小妖，全归这头凶悍的黑鱼精管辖。

在李波接收的原主破碎记忆里，这头黑鱼精向来残暴嗜血。

克扣下等杂役的碎灵草是家常便饭，平日里稍有不顺心，便对底层小妖非打即骂。

原主这具身躯以前巡水归来，但凡动作慢了半拍，少不了被其用铁鞭抽得皮开肉绽，甚至多次被黑鱼精按在烂泥里生吞妖血，险些丧命。

李波站在暗流石槽边缘，身形微微隐入石壁的阴影中。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倒提着那柄崩了刃的破铁叉，神色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咳……呸！”

黑鱼精甩了甩硕大的脑袋，吐出一口混着泥渣的浑浊妖涎，猩红的鱼眼在昏暗逼仄的泥窟里扫了一圈。

当他的视线落在李波身上时，神情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凶残的冷笑。

“奔波儿灞，你这只该死的下贱泥鳅，果然缩在这个泥坑里！”

黑鱼精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踏出两步，手中的精铁砍骨大刀在石壁上狠狠刮过，激起一串耀眼的火星。

“水府上下十二个时辰点卯戒备，各路巡水杂役全都赶往前头听令，唯独少了一只该死的烂鲶鱼！”

黑鱼精身后那只尖嘴猴腮的泥鳅精连忙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头领明察！小的就说这烂泥鳅胆小如鼠，定是趁着调防的空当，溜到这片死泥窟里躲清闲来了！”

“躲清闲？他也配！”

黑鱼精冷哼一声，獠牙间喷出一股带着浓重腥臭的浊气。

“驸马爷盗了祭赛国重宝，天大的喜事，万圣龙王要在龙宫摆三日大宴！可金光寺那头怨气冲天，龙王爷下令，抽调三十名底层杂役进驻乱石山前沿哨卡，时刻防备凡间佛门动静。”

“说是巡山防备，其实就是去前线当炮灰顶罪！谁不知道佛门的秃驴下手最狠，去了就是十死无生！”

说到这里，黑鱼精眼中凶光毕露，刀尖直直指向李波的鼻尖。

“老子手里正好缺个顶包的替死鬼，你这没爹没娘的杂种泥鳅，正好给老子拿去交差！”

面对黑鱼精暴戾的喝骂，李波连眼皮都未曾跳动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黑鱼精的脖颈，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鳞，但在喉骨下方三寸的位置，鳞片由于常年生长畸形，露出了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软肉。

在初次吞食银鳞灵鱼、肉身脱胎换骨之前，李波觉得这头黑鱼精高不可攀，光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斑驳妖气，就能压得他骨髓生疼、喘不过气来。

可现在。

李波只觉得眼前这具庞大沉重的身躯浑身都是破绽。

那看似凶戾的妖气，驳杂而虚浮，充斥着吞噬腐烂血肉留下的陈年毒素。

黑鱼精每一次呼吸，胸腔处的起伏都带着明显的停顿与滞涩。

慢，太慢了。

哪怕黑鱼精此刻手中握着重达数百斤的精铁砍刀，李波也生不出半点哪怕是面对危险时的本能警惕。

黑鱼精见李波低头不语，还以为这只向来懦弱下贱的鲶鱼精被吓破了胆。

他正欲上前抓人，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纯净的触感。

水流清冽，隐隐透着一股外界水层绝不可能存在的极淡清香。

黑鱼精愣了一下，猩红的眼珠下意识朝李波身后的暗流裂隙看去。

只见那狭窄的石缝之间，泉水汨汨涌动，不含半点外界水府的浑浊血腥，甚至在石槽的青苔边上，还残留着一两片散发着微弱白玉光晕的水草残叶。

虽然灵草已被李波吞食，但那股纯净浓郁的水系生机，依然在逼仄的泥窟中久久不散。

“这……这是暗流活泉？”

黑鱼精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贪婪与狂喜。

作为在潭底摸爬滚打了上百年的底层老妖，他如何认不出这等罕见的地脉盲泉？

在乱石山这种妖气混杂、水质恶劣的深潭之中，一处不沾因果、自带纯净灵机的水穴，简直就是修行破境的无上宝地！

“好啊！好你个狗胆包天的下贱东西！”

黑鱼精狂笑出声，声震四壁，震得洞顶泥沙簌簌坠落。

“难怪敢违抗水府调令做逃兵，原来是占了这么一处神仙洞府！连聚灵草这等天地灵物都能生出来，你这泥鳅杂种，好大的造化！”

身后的梭子鱼精也两眼放光，急忙奉承道：“恭喜头领！贺喜头领！有了这处水穴暗泉滋养，头领突破化形初期指日可待，到时候进了龙宫内府，也能谋个正经的巡水夜叉当当！”

“那是自然！”

黑鱼精咧开满嘴尖牙，森然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波身上，嘴角露出嗜血的笑。

“这地方，归老子了。”

“至于你……逃兵按律当斩。不过老子今天心情好，留你一条贱命！”

黑鱼精狞笑着抬起左手，生满倒刺的粗壮利爪在水中用力一捏，骨节咔咔作响。

“跪下，自己挑断双手双脚的手筋脚筋，把嘴闭严实了。等老子把你装进水牢送去前沿哨卡顶罪，也算你这辈子给老子尽了最后一点孝心！”

旁边的泥鳅精怪叫着帮腔：“听见没有？还不赶紧跪下谢头领赏赐！能替头领去死，是你这烂泥鳅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泥窟之中，水流回旋。

李波终于动了。

他微微抬起头，那张生着细密青鳞的面庞从阴影中彻底露了出来，嘴角寸许长的短小龙须无风自动，在水中划出两道微不可察的青色流光。

一双漆黑的鱼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屈辱，唯有一片冷酷如坚冰的漠然。

“聒噪。”

李波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的瞬间，他的脚掌在坚硬的青石底板上发力！

“嘭！”

没有狂暴的泥沙爆裂，也没有剧烈的水流炸响。

李波整个身躯融进了身后的暗泉活水之中，借着水流推力，身形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几乎肉眼难辨的流线型青影。

快！

快到了极致！

那是掌控了水脉生机之后，水流天然赋予的极致极速！

“什么？”

黑鱼精只觉眼前青芒一闪，原本站在三丈开外的瘦削身影，竟凭空消失！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危机感，瞬间顺着黑鱼精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那个任他揉捏抽打的孱弱杂役！

黑鱼精浑身黑鳞炸开，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狂吼一声，体内的斑驳妖力爆发，手中的精铁砍骨大刀裹挟着狂暴泥流，朝身前横扫而出！

“给老子死！”

刀锋撕裂水幕，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

然而，刀锋所过之处，除了被切断的浑浊泥水，连李波的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

斩空了！

“你在往哪儿砍？”

一道冰冷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黑鱼精的后颈上方幽幽响起。

黑鱼精硕大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要回身格挡，可庞大笨拙的妖躯在水中转向的速度，在李波眼中，慢得简直就像一只深陷泥潭的土鳖。

根本不需要华丽的招式，更不需要任何试探。

李波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停在黑鱼精的脖颈正后方，居高临下，眼神冷酷如屠夫。

他体内的化形巅峰妖力没有丝毫浪费，顺着手臂经络轰然灌注进手中的破铁叉之中。

“嗡——”

原本锈迹斑斑的凡铁残叉，在精纯至极的青色玄水妖力灌注下，爆发出夺目的青玉毫光，崩裂的尖刃处，更是瞬间吞吐出寸许长、锋利得连水流都能切碎的凝实水罡！

李波双臂肌肉绞紧，骨节发出一连串闷响，双手握叉，自上而下，对准黑鱼精后颈处那块没有鳞片覆盖的薄弱软肉，狠狠贯穿而下！

“噗嗤！”

一声沉闷至极的血肉撕裂声在水底轰然传开。

附着强横妖力的破铁叉刺入皮肉，几乎没有受到阻碍。

锋锐无匹的水罡瞬间绞碎了黑鱼精坚韧的皮肉，硬生生刺穿颈骨，随后携带着万钧蛮力，从黑鱼精的后脑直挺挺地贯穿而入，又从其下颚与咽喉处凶悍地穿透而出！

“呃……嗬……”

黑鱼精庞大的身躯骤然僵死在原地。

他手中的精铁砍骨大刀“当啷”一声脱手砸落在地，溅起一团泥沙。

两颗血红的鱼眼死死凸出眼眶，瞳孔涣散，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惊与绝望。

他大张着满嘴獠牙，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大片浓黑粘稠的妖血，顺着被铁叉刺穿的窟窿疯狂喷洒而出。

至死，他都没想明白，这只平日里任他欺凌鞭打的下贱杂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头能随手取他性命的恐怖凶兽。

李波面无表情，单手握住铁叉柄端，向侧方一拧一搅！

“咔嚓！”

狂暴的妖力在黑鱼精颅腔内瞬间炸开，将里面的妖核与脑髓生生震成了一团肉糜！

黑鱼精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随即瘫软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一击毙命！

从黑鱼精破门而入，到横尸当场，前后不过两息时间。

整个泥窟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后方握着骨枪的泥鳅怪和梭子鱼精，脸上的谄媚冷笑甚至都还未曾来得及收敛，便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两只杂役小妖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黑鱼精，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可是水府管辖数十名杂役的乌头目！

是皮糙肉厚、连寻常凡铁长枪都扎不透的凶悍黑鱼精！

就这么……被一柄破铁叉当场戳烂了脑袋？

！

“头……头领死了？”

泥鳅精尖叫一声，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尖锐刺耳。

“杀妖啦！快跑，去叫巡查夜——”

两只杂役小妖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立功受赏，手中的骨枪一扔，怪叫着转身就想朝着泥窟洞口拼命游逃。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李波冰冷的声音在水底荡开。

他甚至连拔出黑鱼精脑后铁叉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两只疯狂逃窜的小妖遥遥一握。

“哗啦啦！”

洞口处原本平缓的水流，在李波神念与体内玄水妖力的引动下，骤然发出一声狂暴的轰鸣！

那处原本被李波用来圈捕盲鱼的微型暗流，在此刻轰然暴涨！

两道深青色螺旋水涡从泥窟两侧的石壁间凭空凝聚而成，瞬间将泥鳅精与梭子鱼精吞没在涡流中心！

狂暴的离心力与恐怖的水压瞬间爆发。

“咔嚓！咔嚓！”

刺耳的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

两只修为不过炼气杂役水准的小妖，连惨叫声都没能完整吐出，整个身躯便被急速旋转的水涡生生扭曲成了麻花形状。

颈椎折断，内脏在水压的暴力挤压下从口鼻中狂喷而出，眨眼间便断了生机。

水涡渐渐平息。

三具残破冰冷的妖尸，软塌塌地漂浮在浑浊的水中。

刺鼻浓烈的血腥味开始在逼仄的泥窟中蔓延开来。

李波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周身青色细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没有险象环生的搏杀，更没有势均力敌的拉扯。

仅仅是凭借吞食一条银鳞灵鱼换来的肉身与控水神通，面对这些曾经骑在原主头上作威作福的底层恶霸，便已然形成了绝对的单方面屠杀。

这种纯粹由力量带来的安全感，让李波心底那股始终紧绷的危机弦，稍稍松缓了一分。

但他眼中的警惕并未消退分毫。

血腥味在水里的扩散速度极快，若是任由其顺着水流飘荡出去，要不了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引来潭底那些巡逻的凶残水兽，甚至是万圣龙宫的巡海夜叉。

李波身形一晃，落在那两具被水涡绞杀的小妖尸体旁。

他探出蹼爪，动作熟练地在两只小妖腰间的烂皮囊里摸索了一阵。

除了一块水府杂役木牌，就只有两颗灵气驳杂不堪的碎蚌珠，穷酸得令人发指。

李波摇了摇头，随手将碎珠子揣入怀中，随后跨步来到黑鱼精那庞大的尸身前。

“哧啦。”

李波单手握住破铁叉的木柄，发力向外一拔，带出一大串混合着脑髓的黑血。

他在黑鱼精厚重的蚌甲腰侧摸索了片刻，扯下了一个用鞣制鱼皮缝制的大皮袋。

解开绳扣倒在掌心，里面滚落出三枚散发着淡淡荧光的下品妖气丹，以及半张残破发黄的兽皮地图，上面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乱石山周边的几处巡逻暗哨。

“总算有点油水。”

李波将妖气丹与地图收起，目光重新落在了黑鱼精庞大沉重的尸身上。

这是一头实打实迈入化形期门槛的水妖肉身。

肌肉虬结，气血雄厚，体内蕴含的妖元生机，比之前那些生活在地底深处的孱弱盲鱼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换作寻常小妖，或许只能将其大卸八块吞食血肉，但未经炼化的暴虐杂质，吃多了只会损伤道基。

李波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处汩汩流淌、泛着幽冷寒芒的暗流盲泉。

识海之中，《造化水族谱》古卷微微翻卷，卷面边缘的水流印记泛起一阵渴望的微光。

培育灵鱼，水脉是根基，而高阶水族的血肉精气，则是最上等的灵料底肥！

李波双臂发力，一把攥住黑鱼精粗壮的脚踝，拖着这具数百斤重的庞大肉山，连同另外两具小妖尸体一起，一步步走向了暗流漩涡的最中心。

他低头看着脚下被血水渐渐染红的泉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正愁培育新鱼种缺高阶血肉，上好的肥料这不就来了？”

李波手腕一翻，破铁叉化作一道寒芒，精准地在黑鱼精的心口要害处挑开了一道三寸宽的血口。

“噗通。”

沉重的妖尸被李波一把推入了那处凹陷的青石水槽深处。

狂暴旋转的暗流水涡瞬间将三具妖尸彻底卷入坑底，滚滚涌出的浓稠妖血在水流的冲刷下，没有向外扩散半分，反而被水涡强大的向心吸力死死压制在石坑之内，顺着聚灵草残存的根系，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地底泉脉之中。

与此同时。

在三具妖尸血肉沉入泉眼的刹那，暗流下方那道深不见底的地底暗渊中，那股宏大苍凉的太古威压似乎被新鲜的血肉生机引动，微不可察地震荡了一下。

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涌，悄然从裂隙深处倒卷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