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眼下藏身

那股化形后期的恐怖威压狠狠压在逼仄的泥窟上方。

水流瞬间变得粘稠沉重，连岩缝里渗出的气泡都被硬生生压得粉碎。

李波贴在湿冷的石壁上，后脊的青色细鳞无声绷紧。

他没有半点慌乱，前世今生加起来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在生死关头的反应比呼吸还要快。

硬拼必死。

化形后期的妖将统领，妖气凝练如铁，正面交手，自己就算有青鳞护体，也撑不过十个回合。

逃跑更不可能。

整片死泥区都被对方的神识死死罩住，只要水流有半点异样异动，一柄重戟当场就能把他戳个对穿。

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对方当猴耍。

李波心念一动，垂在水中的左手一翻，识海中的《造化水族谱》荡开一圈微弱的暗金涟漪。

那条刚刚成型的雷霆龙鱼幼体颇有灵性，感知到李波的神念，金色龙须轻轻一摆，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黑影，贴着石槽边缘钻进暗泉最深处的淤泥岩缝，连同周身跳动的淡蓝雷弧一起敛入死寂。

与此同时，李波弯腰从水槽角落的烂泥里，一把捞出了半截泛白的残躯。

那是前两天吞噬血肉失败、经络被灵气撑爆的那条畸形黑斑鱼尸。

鱼身扭曲发黑，腹腔撕裂，残存着一缕杂乱驳杂的狂暴灵气，正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李波抖手将这条畸形鱼尸抛在暗流浅滩的碎石上。

紧接着，他反手握住破铁叉，在水槽边缘的青石上重重划出两道杂乱无章的深痕，又抬手一掌拍碎了水面漂浮的几团污泥，把整处水洼搅得浑浊不堪。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两息。

李波丢开破铁叉，身子顺势向后一倒，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最阴暗潮湿的泥坑死角里。

他体内的玄水妖力彻底缩进气海最深处，浑身气血在刹那间降到了冰点，原本晶莹紧致的青色皮膜迅速泛起一层死灰色，嘴角更是适时地溢出一缕暗黑色的粘稠污血。

呼吸微弱，妖府干涸，胸口几乎看不出半点起伏。

活脱脱一个被强敌震断心脉、只剩最后半口气的濒死杂役。

“轰！”

泥窟上方堆叠的巨石被蛮横地撞开，浑浊的泥汤伴随着狂暴的暗涌倒灌而入。

一道魁梧狰狞的庞大身影，大步跨进了这处狭窄的洞道。

来者身高丈二，浑身披挂着一套厚重粗粝的玄铁重铠，肩膀处生着两根森白的狰狞骨刺。

铠甲缝隙间，不断渗出猩红浓烈的血气，一双铜铃大眼里满是暴戾与烦躁。

万圣龙宫外营统领，巨鳄妖将，鼍先锋！

他手中拖着一柄丈八长短的鬼头斩马刀，刀刃在坚硬的石壁上拖拽，带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与刺耳的摩擦声。

“刚才分明察觉到这片废泥底下有灵气炸开……”

鼍先锋鼻翼剧烈翕动，粗重的喘息声在水底如闷雷滚过。

他猩红的双眼扫视着昏暗逼仄的泥窟，脚下沉重的重靴踩得碎石粉碎。

当他的目光落在浅滩上那截畸形鱼尸上时，脚步一顿。

鼍先锋快步上前，手中的鬼头刀随手一挑，将那条残破的黑斑鱼挑到眼前。

鱼腹炸裂，血肉焦黑，体表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未曾散尽的狂暴灵息。

“呸！”

鼍先锋眼中满是失望与烦躁，重重将鱼尸砸在地上，一脚踩得稀烂。

“老子还以为这臭泥沟里冒出了什么天地异宝，原来是一条不知死活的杂鱼，偷吞了地缝里漂出来的半截烂灵草，活活把自己给胀死了！”

水流中漂浮的灵气虽然纯净，但在爆裂鱼尸的掩盖下，显得驳杂混乱。

鼍先锋常年征战，见惯了凡水野兽误食灵药爆体而亡的蠢事，根本没往“异种培育”这等神仙手段上联想。

毕竟，在这鸟不拉屎的绝灵死泥窟里，谁能想到会有人在这里圈水养龙？

失望之余，鼍先锋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倒在角落泥坑里的李波。

“嗯？还有活口？”

鼍先锋脸色阴沉下来，拎着鬼头刀，两步跨到李波身前。

庞大的阴影将李波整个人笼罩在内，刺鼻的生铁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波半阖着眼皮，瞳孔涣散无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抽搐声，一副濒死模样。

鼍先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身上的皮甲破烂不堪，嘴角挂着黑血，体内妖力虚浮得连个炼气杂役都不如，胸口软绵绵地陷下去一块，分明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拍断了胸骨。

“身上的黑鱼腥味还没散尽，看这伤势，是被乌头目那条蠢黑鱼随手拍了个半死？”

鼍先锋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上位妖将对下贱蝼蚁的漠然与厌恶。

在如今的万圣龙宫，底层杂役为了争抢一口死鱼烂虾互相残杀是常有的事，这种被打残扔在角落里等死的废物，他一天能见十几个。

“废物东西，占了这么个背风的泥坑，连条烂鱼都守不住。”

鼍先锋满心烦躁，抬起沉重的玄铁重靴，照着李波的胸口随意一脚踹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泥底炸开。

李波的身躯被这一脚踹飞出去半丈远，重重撞在后方石壁上，顺着石壁滑落进更深的烂泥堆里，嘴里又咳出一大滩混着黑泥的脏血。

这一脚势大力沉，寻常化形初期的小妖挨实了，胸骨当场就得碎成粉末。

然而，陷入泥浆深处的李波，眼底却掠过冰冷的嘲弄。

就在重靴踹中胸膛的刹那，他皮肉下方那层极薄的青色细鳞飞速震颤了数百次。

纯粹由真龙水脉淬炼而出的玄水皮膜，将那一脚上附带的万斤蛮力，无声无息地卸去了九成九，剩下的那一丝微弱力道，顺着浑厚的铅汞气血在体内转了一圈，连他的一块油皮都没能擦破。

那口咳出来的黑血，不过是他提前含在喉咙里的淤污。

鼍先锋看都没看被踹飞的李波一眼，收回脚，嫌恶地在石壁上蹭了蹭靴底的泥垢。

外界“噬血锁龙大阵”催得极紧，九头驸马下了死命令，今日午时之前，必须抓满三千名气血充沛的底层水族送入阵眼血祭。

这种全身骨头碎裂、妖元枯竭得快要咽气的烂泥鳅，连扔进阵法充当血食的资格都没有，带回去纯属浪费人手。

“统领！西面水草甸子里发现了一窝藏匿的红虾精！”

泥窟外头的水层中，突然传来一声急促尖锐的呼喊，一名背着令旗的巡水夜叉穿破水流，急匆匆地停在洞口。

鼍先锋闻言，猩红的双眼一亮。

“一窝红虾？好！把那些硬壳杂碎全都给老子拿玄铁锁了，一个都不准放跑！”

鼍先锋狂笑一声，周身血煞妖气轰然爆发，根本懒得多看这处恶臭死泥窟半眼。

他倒拖着鬼头斩马刀，身形化作一道撕裂水幕的黑色狂飙，带着漫天翻滚的浑浊气泡，大步流星地朝着水草甸子的方向疾冲而去。

刺耳的破水声渐渐远去。

外围水域残留的血腥与威压，顺着冰冷的潭水缓缓消散。

逼仄的泥窟里，重归死寂。

只有浑浊的泥沙，在冰冷的暗泉冲刷下，一点一点慢慢沉淀。

整整过去了半炷香的功夫。

确定方圆数里之内再无半点强大妖气残留，倒在烂泥堆深处的那具“死尸”，手指才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哗啦。”

李波单手撑着石壁，缓缓从泥坑里站直了身躯。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污血，原本涣散空洞的眼眸恢复了漆黑深邃。

胸膛处的青色细鳞在暗水中闪烁着内敛的温润玉光，光滑无损，别说骨折，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李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处，一缕细若游丝、通体泛着幽蓝光晕的致命水流，正在他指尖欢快地跳跃盘旋。

那不是寻常的水煞，而是一缕真正融合了雷霆龙鱼精魄的狂暴雷水。

只要他刚才愿意，在这逼仄狭窄的石缝里，暴起发难，将这道蕴含太古雷煞的暗劲顺着地底泉脉直接灌入鼍先锋的脚底板，就算杀不死对方，也能瞬间废掉这头重甲巨鳄的大半条妖躯。

但在没有绝对把握灭口之前，他忍住了。

打死一个鼍先锋容易，引来暴怒发狂的九头虫，才是灭顶之灾。

“蠢物。”

李波并指一弹，指尖的雷霆水流无声消散在暗泉之中。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石槽旁。

泥沙翻滚处，那条尺许长短的雷霆龙鱼幼体从地缝深处悄然探出脑袋，金色的龙须在水中轻轻拂过李波的手背，亲昵地盘旋了一圈，随后稳稳悬停在他掌心上方。

经过刚才那一遭惊吓，龙鱼背脊上的淡蓝雷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暗泉生机的滋养下，越发凝实锋锐。

李波眼中露出赞许，但神色并未轻松半分。

方才鼍先锋与巡水夜叉的对话，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九头虫抓红虾精填阵，说明噬血锁龙大阵的消耗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连外围最偏僻荒凉的死泥区，都被妖将统领亲自登门搜查，这就意味着，这处原本安全的避风港，已经处在风口浪尖。

今天能靠装死瞒过一个鼍先锋，明天若是来一个更精明、神识更敏锐的妖王，这满槽的变异灵机，根本藏无可藏。

外围已经不安全了。

李波甩去掌心的浑浊泥水，转身将目光投向身后的暗流源头。

在那道深不见底的地底暗渊深处，冰冷刺骨的玄水依然在汩汩上涌。

那股来自太古洪荒的古老威压在冰冷的水流深处若隐若现，持续牵引着他体内的每一寸青鳞。

李波伸手抓过立在石壁旁的破铁叉，手腕发力，将锈迹斑斑的尖刃在石壁上狠狠磨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他没有片刻犹豫，身形一晃，带着雷霆龙鱼，顺着那道陡峭逼仄的水道裂缝，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漆黑冰冷的地底极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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