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不该信我
作者:鸡汤豆脑字数:2630字

第二章 你不该信我

传声符的事,半个时辰就传遍了玄真山。

弟子们想不通。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说用就用?

师长们只是冷笑。一个废人,扬言一年踏平长宁府最大的门派。

可笑。

只有李凌自己知道,一年,还宽裕。

他下山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一件灰衣,一双布鞋。

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他反倒觉得轻松。

这七天,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往回流。

一点一点,一夜一夜。到昨天夜里,才终于流完。

前世的李凌,是九天魔帝。斩过三百金仙。把三大仙王的头颅挂在月牙上,当战利品。

那一夜,仙尊亲自为他斟酒。

“魔帝,九天之上,我只服你一个。”

李凌笑了笑,端起酒盏。酒里没毒。毒在他身后那柄剑上。

剑从后背穿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仙尊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信我。”

李凌倒下去的时候想,是啊。

不该。

他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睁开眼,却是十六岁。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少年英才,遭人嫉妒,一碗加了七邪草的丹药,一场走火入魔,一次刑罚峰的审判,一道逐出山门的命令。

前世,他被赶出玄真山之后,就这么废了。他没有死。他浑浑噩噩地活着,活到三十岁。

那十四年,他什么都做过。挑过粪,扛过尸,在码头跟野狗抢过食。

李家败了。父亲死在狱里,母亲病死在床上。他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最后是一个魔尊路过,看他眼里的恨意太重,把他带上了九天。

他用了八百年,从人间的乞丐,修成九天魔帝。

八百年,他斩过金仙,屠过仙王,砸烂过半个阎罗殿。

可他始终没能把那些人换回来。

一个是替他挡了一刀的哑哑。

一个是他的爹娘。李凌站在山道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这辈子,”他说,“慢慢来。”

雁南城在长宁府东南,走一天能到。他没回东溪城。

现在回去,父亲母亲看见他这个样子,只会更难受。

前世他也是这么选的。去雁南城,找霞姨。

霞姨是母亲徐萍的闺中好友,从小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小时候还说过,等秋然长大了,就许给他。

李凌走了一个白天。到雁南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上三个字,被灯火照着。他站在城下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便从此地,重登魔道之巅。”

“唐清和、张修年,还有所谓的长宁七君子,京州徐家。”

“这辈子,咱们好好算账。”

亥时三刻,他敲响了唐家的大门。

门开之前,他先看见了门口下马石旁拴着的一匹马。

烈焰汗马。通体赤红,四蹄带火纹。这种马只有玄真山弟子才配骑。

李凌的眼睛眯了一下。门开了。厅堂里灯火通明。

唐清和坐在主位上,霞姨站在旁边,还有一个穿青色短衫的少女,站在帘子后面。

而在厅堂正中,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康逊。

康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跟唐清和有说有笑。

在玄真山,康逊连个正经位置都没有。到了这俗世里,倒成了大爷。

李凌看了一眼那匹烈焰汗马,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走了一天。康逊骑着马,跑了一个白天,抢在他前面到了。

“唐大人,消息我已经送到。”康逊放下茶盏,“至于东溪李家那边,就劳烦你派人去通报一声。”

唐清和,雁南城县衙主簿,官位仅在县令之下。

此刻却对着康逊拱手。

“有劳康大师了。还请用膳之后再返程。”

“不必。”康逊摆摆手,“我讨厌俗世的烟火气。”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李凌面前,停下。

“哟。”

康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李凌啊,最起码在这儿,不用扫茅厕那么丢人,是吧?”

李凌看着他。

“康师兄。”

“嗯?”

“修炼了十年,还需要骑马。”

李凌的声音很平。

“也不知道是谁丢人。”

厅堂里静了。康逊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他入门早,在玄真山修了整整十年。十年,就算到不了灵武境界,也该有力道巅峰的修为。

力道巅峰,跑这一天路,用得着骑马?

他骑马,只能说明一件事。学艺不精。

“你!”

康逊抬手就要打。

“你信不信我打死你!”

他现在的确能打死李凌。一个力道巅峰的武者,打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跟捏死一只鸡没区别。

“康大师。”

霞姨一步跨过来,挡在李凌前面。

“这里是唐家,还请您不要在这里行无礼之举。”

她个子不高,声音也不大,人却站得很稳。

康逊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霞姨,又看了看唐清和,最后把手放下。

“行啊,李凌。”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以后咱们慢慢玩。”

马蹄声远了。厅堂里只剩几个人。唐清和把那封信抓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丢人!丢人现眼!”

霞姨没理他,转身拉住李凌的手。

“凌儿,走了一天路,累坏了吧?先吃点东西,吃完去睡。放心,在霞姨这儿,不会亏待你。”

李凌站在那里,没动。他这七天,从刑罚峰走到雁南城,见过的人不少。

康逊的笑,鹤立松的怒,唐清和摔信的手。只有这个女人,第一句话是问他累不累。

李凌的喉咙动了一下。

“霞姨。”

“哎。”

“我没事。”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前世,唐家后来倒了。唐清和获罪流放,霞姨病死在路上。

他那时候在码头扛包,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凌儿?”霞姨看他发愣,“怎么了?”

“没什么。”李凌说,“霞姨,我住几天就走。”

“说什么话。”霞姨瞪他,“你就住着。明天我带你去雁南学院报个名,继续修习。你还小,不能就这么荒了。”

李凌点点头。他求霞姨不要把这事告诉父母,然后跟着下人去了后院。

厅堂里,唐清和还坐着。霞姨回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你不是说,他在玄真山如何了得?”

霞姨没说话。

“还有,他外公徐太师,可是从来不认这个外孙。”唐清和的声音沉下去,“徐萍被徐家除了籍,这事儿你忘了?”

“清和……”

“就这个小子。”唐清和指着后院的方向,“现在配得上咱们秋然么?”

后院的廊下,李凌站住了。他听见了。

风把话送过来,一字不落。

前世,唐清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一夜没睡。

这一世,他只是觉得,有点吵。

他转身,推开厢房的门。一股面香。

屋里点着一盏很暗的油灯。灯下站着一个小丫鬟,穿着打补丁的罗裙,正把一碗热汤面往桌上放。

面是刚出锅的。红油,白丝,几粒青葱。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脸上还沾着一点灰。

李凌愣住了。前世,他最后一次看见这张脸,是在一条下着雨的巷子里。

她倒在他怀里。血把麻衣浸透了。手里还攥着那二两碎银,攥得很紧。

她是为了让他吃上一口饭,跟三个劫匪拼了命。

那一年,他三十岁。后来他修成魔帝,砸烂了半个阎罗殿,也没能把她从土里换回来。

而现在。

她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正有点慌张地看着他。

“哩哩……”

她张了张嘴,发出两个很轻的音节。她是个哑巴。

李凌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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