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
打小到大,这种目光她早见惯了。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要离开家的事,哪还有空去琢磨一个男生盯她干嘛?
但这些小动作,全被白父收进眼底。
刚才那道热辣辣的目光,他第一下就觉出来了。
顺着方向一瞄,就见个穿军绿夹克的小伙子,正傻乎乎盯着自家闺女,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艳。
白父脸立马就阴了,往前半步,用身子挡在女儿和那人之间。
这是他和妻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足足疼了十八年的命根子。
养个闺女太俊俏,真是又甜又齁人的愁事儿。
白父捏着女儿手,把她带到角落一根灰扑扑的水泥柱旁边。
“婉婉,爸再啰嗦两句,你竖起耳朵听好了,等到了兵团,要是碰上男知青老围着你打转、眼神黏糊糊甩不开的,咱理都别理他!”
“看见有人靠近,你就咳一声,爸教你的那招,记得吧?”
白婉婉拽了拽他袖子,轻轻晃了晃,眼睛还湿漉漉的,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爸,我都成年啦,懂分寸的。”
“成年也不行!”
白父故意绷着脸,话音却早软了三分。
“还有啊,别人塞给你的糖、糕点、小零食,一概别往嘴里送!人心里想啥谁说得准?知青点晚上要是没灯,就跟你女同学睡一个铺,我塞你包里的那支蜡烛,一定揣紧了。”
白母站在几步外,瞅着丈夫这副样儿,翻了一个白眼。
哪是送闺女啊,简直像要把十八年攒的话全在半小时里倒干净。
她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丈夫肩膀。
“得嘞,婉婉耳朵都快起茧子啦!再说下去,车头都冒烟开走了。”
说完冲女儿挤了挤眼,嘴型清清楚楚比划着。
“你爸又钻牛角尖啦。”
白婉婉憋不住,一下笑出声,肩膀直颤。
白父张了张嘴还想补两句,却被老婆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十八年啊,这后背从瘦伶伶的小骨头架子,一点点长成挺拔利落的姑娘身板。
他还没焐热呢,就得撒手了。
“记牢喽,”他嗓子有点哑,“天塌下来,家门永远给你留着缝;咱一家,早晚还要团团圆圆。”
广播滋啦一声响起来,声音洪亮又冷硬:“请注意,K42次列车检票已经开始了!请携带行李,到三号口排队……”
白婉婉猛地停住脚,心口像被攥了一把。
她明白了,躲不掉的,真来了。
“走,婉婉。”
白父一把拎起最沉的那个大布包,胳膊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白母立马接住另一个行李袋,顺手把女儿那只军绿旧水壶往她手里一塞。
“灌得满满的,渴了就喝,别省着。”
一家三口慢慢汇进人流,朝检票口挪。
白婉婉走在当中,身后哭声一阵盖过一阵……
白父和白母一直把她送到了检票口。
她松开爸妈的手,自己弯腰提起了行李。
那是她扛过的最沉的东西。
她攥紧拳头,一步一停地往里挪。
快到入口时,猛地扭过头,扯开嗓子喊。
“爸!妈!你们保重啊!咱都平平安安的!”
白父飞快侧过脸,肩膀直打晃。
白母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哗哗地从指头缝里往外冒,可手还在使劲挥。
“婉婉,地址你记牢啦?到了那儿,赶紧给家里捎个信!”
要不是真没法子了,谁忍心把捧在手心养大的闺女往外送?
白婉婉一咬牙,掉头就蹽进站台,再没回头。
火车还没动,她贴着玻璃往外望,人堆得密密麻麻。
一眼就揪出了爸妈,俩人齐刷刷朝这节车厢张望。
爸爸嘴一张一合,准是在喊婉婉,妈妈胳膊举得老高,在使劲挥手。
往后啊,再没人这么亲亲热热地叫她婉婉了。
十八年,她总觉得挺长,长到能把爸妈的好当空气。
结果一转头才咂摸出味儿来:十八年其实短得很。
她嘴唇轻轻翕动。
“爸……妈……”
泪珠子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啪嗒砸在那只绿军用水壶上。
“呜。”
汽笛一吼,火车慢吞吞动了。
白婉婉靠着窗框,眼看爸妈越来越小,先还能看清脸,后来缩成两个黑点,最后干脆啥也没了。
旁边座位还空着。
她没擦脸,任眼泪往下淌。
爸妈临走前一句句唠叨,全在耳朵边来回打转。
她拉开背包拉链,摸出妈亲手缝的小布兜。
里面装着爸一笔一划写的收信地址、一摞邮票,还有张全家福。
那是上个月刚拍的,照片里她挨着爸妈坐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用指尖轻轻蹭着相纸上爸妈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刷地又涌了出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一站接一站,载着这群拎着行李出门的孩子。
白婉婉离她从小光脚丫撒欢儿的那片地方,越来越远……
草原。
白婉婉捏着那张泛黄的介绍信,手指甲在粗糙的纸袋上留下了几道印子。
牛车突然一晃,她赶紧用手撑住车辕,琵琶匣也跟着一歪,棱角狠狠磕在肋骨上,那一瞬的钝痛让她喉咙一痒。
赶车老汉抬起胳膊一鞭子甩出去,整只靴子踩进半融的泥坑里。
“作孽啊!”
白婉婉从牛棚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瞅,车轮深陷在刚解冻的冰缝里,黑泥浆正一点一点往上漫,拉车的那头黄牛喘着粗气。
老汉擦了把脸,抬头看向天边微弱的光:“小姑娘,今天怕是赶不到营地了。”
“老伯,但我今天……”
白婉婉急切地开口,一阵狂风就猛地灌进她张开的嘴里,呛得她咳嗽起来。
晴纶围巾捂住了大半个脸,身上这件从海城带来的棉袄被风沙磨成了土灰色,唯独胸前那枚铝牌亮得晃眼。
二十米外,草坡上站着一队骑兵。
暮色慢慢吞了整片草原,远处传来一声狼嚎,老汉扯着嗓子喊。
“齐砚佑!”
白婉婉望过去。
那领头的男人站在最高处,大腿结实有力,腰身窄得像刀刻出来的一般,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皮袍下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缎对襟褂,衬得他肩宽背挺,胸膛鼓鼓的。
齐砚佑一个翻身下了马,抬手一摆,和身后的骑兵扛起车架。
黄牛猛地一扽,白婉婉晃了晃,一屁股跌进车后堆着的干草堆里,车子终于脱离冰缝。
“老阿爹,好了。”
齐砚佑拍了拍手。
老汉笑了起来。
“还好碰见你!你这是刚巡完哨吧?”
“嗯,回兵团。”
“那你顺路帮帮这海城姑娘呗!她今天非得报到,耽误不得!”
他眼神朝牛车那儿一飘——
围巾底下,一张小脸白得像雪,睫毛上面结着霜,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木匣子,比护着命还紧。
白婉婉一把揪住齐砚佑的袖子,他小臂上的肌肉瞬间收紧。
“求您骑马带我一程好吗?今天我必须要到兵团,不能迟到。”
齐砚佑低头看着手上的水迹,没吭声。
半响后。
齐砚佑解下身上的皮袍,往她怀里一扔。
转身就走。
“穿上。”
白婉婉一怔,赶紧点头,抱着皮袍小跑着追上去。
“先生,真的……谢谢您!可这衣服……”
话还没说完,齐砚佑已经上马了。
“不穿,等着风把你吹上天。”
那声音沙哑沉闷,缓缓钻进她耳朵。
狼叫声一声接一声,黄牛不停地甩着头。
“姑娘,别和他客气!”
老汉在后面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热气贴着耳根飘来,下一秒,她整个人被齐砚佑一把拎起,放在马鞍前头。
“抓稳。”
男人随手扯过皮袍,三两下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被劫了战利品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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