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桂花香里藏着毒

次日正午。

日头毒辣地悬在冷宫上方，把年久失修的琉璃瓦烤得滚烫。

院子里，三岁的九皇子苏彻正撅着屁股蹲在墙根底下。

他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全沾满了黄泥，正兴致勃勃地在地上挖坑。

因为昨晚林爷爷把那张好玩的“软纸”抢走了，他没了画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泥巴地里重新画他那只没有尾巴的大乌龟。

林公公则靠在缺角的石桌旁熬着一锅糠菜粥。

老太监眼窝深陷，满脸死灰。

昨晚他连拖尸体带扫马蜂窝，再想到床头那张足以诛灭冷宫九族的谋反血书，整整一宿他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

稍有风吹草动，他那颗老心脏就得提到嗓子眼里。

就在林公公脑袋猛地往下一点，困意即将压倒恐惧的瞬间。

“砰！”

一声爆响在冷宫的院门口炸开。

那两扇布满虫蛀、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块混合着积攒了十几年的灰尘冲天而起，沉甸甸地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灰麻雀。

林公公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直接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他惊恐地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朝院门口看去。

这一看，他三魂七魄瞬间飞了一大半。

漫天飞舞的尘土中，一名老者负手跨过门槛。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暗紫色大蟒袍，腰间挂着象征百官之首的紫金鱼袋。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狭长阴鸷的眸子，却扫视着这片破败的院落。

两名身形魁梧、腰间佩刀的顶级扈从紧跟在老者身后，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浓烈杀气。

“相……相爷……”

林公公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

他双膝猛地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里衣，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抖成了一团，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当朝权相赵无极！

他怎么会亲自驾临冷宫？

林公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朝偏殿看去。

那份致命的名单还糊在殿里的床头。

完了，全完了。

相府绝对是发现孤狼死在了这里，赵无极今天亲自带人过来，分明就是要屠尽这个院子，把东西硬搜出来！

赵无极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那个太监。

他的视线迅速越过院落，精准地锁定了墙根底下那个正在玩泥巴的幼小背影。

大门被踹碎的动静那么大，正常的小孩早就吓得嚎啕大哭了。

可那个三岁的小崽子，居然连头都没回一下，依然撅着屁股专心致志地和泥巴。

“好高明的定力，好厉害的伪装。”

赵无极心中忌惮。

他可不相信这是一个三岁稚童能拥有的胆识。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我已经算准了你会来，而且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赵无极一边在心里疯狂推演，一边迈开穿着官靴的脚，一步步朝苏彻走去。

他每走近一步，身上的压迫感就拔高一分。

眼看赵无极走向九殿下，林公公咬破了舌尖，想要强撑着喊出一声预警。

他刚抬起头，身旁的一名扈从已经迅速掠出，一把揪住林公公的衣领将他拽起，冰冷的钢刀直接压在了老太监的脖颈上。

刀锋锋利，瞬间割破了林公公的油皮，渗出一道殷红的血丝。

扈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敢发出半点声音，立刻让你的脑袋滚到地上去。

林公公满眼的绝望。

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拼命点头，咬住自己的袖口，把所有的恐惧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权倾朝野的赵无极，带着危险的试探靠近了九皇子。

赵无极停在苏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微微偏头，身后的另一名扈从立刻恭敬地走上前，双手递上一个考究的食盒。

赵无极亲手掀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食盒里放着一盘卖相极佳、色泽金黄的宫廷御制桂花糕。

但只有赵无极自己清楚，这盘糕点在半个时辰前，刚被他亲手掺入了足量的“牵机散”。

这种从西域重金求来的奇毒无色无味，一旦入喉，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任何反应。

可时间一到，中毒者就会浑身抽搐、骨骼寸断而死，连宫里最有经验的老太医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这是赵无极深思熟虑后布下的阳谋。

如果这冷宫里真有绝世高人暗中保护，或者这九皇子真的是在扮猪吃老虎，那他们绝不会碰这盘来路不明的糕点，必然会有所动作拦下这杀招；如果这小崽子真的就是个一无所知的废物，那让他毫无痛苦地吃下毒糕死在这里，也算是替相府彻底清除了隐患。

横竖都不亏。

赵无极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真气暗暗提聚到双掌。

他硬生生收起脸上的杀气，挤出一个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他端着那盘下了剧毒的桂花糕，微微弯下腰，用一种长辈疼爱晚辈的温润语气，轻声开了口。

“九殿下。”

听到有人喊自己，苏彻终于停下了手里和泥巴的动作。

他转过头，沾着黄泥的小脸蛋上满是疑惑。

当他看清站在身后那个穿着紫袍的陌生老头时，苏彻的大眼睛里并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反而瞬间亮了起来。

因为他完全忽视了赵无极这个人，他的视线已经黏在了老头手里端着的那盘金灿灿的桂花糕上。

苏彻的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那股纯正的香甜气味直冲脑门。

他在冷宫里连着吃了好几天的馊糠冷饭，昨天晚上那块硬邦邦的破糕更是差点没把他的小乳牙崩断。

此刻看到这种顶级美食，三岁吃货的本能瞬间战胜了一切。

“糕糕！”

苏彻兴奋地大叫出声，一丝晶莹的口水直接从嘴角滑落，“吧嗒”一声滴在衣襟上。

赵无极看着苏彻这副馋涎欲滴、毫无城府的模样，目光里透出微不可察的冷厉。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慈祥，甚至主动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殿下，臣来看看您。这是御膳房刚做好的顶级桂花糕，特意给您带来的。您快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赵无极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自家孙子。

被按在远处的林公公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太清楚赵无极是个什么东西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相府的人会好心给冷宫送糕点？

那盘东西绝对是催命的毒药！

可他脖颈上的刀锋又往下压了一分，只要他敢出声示警，不但救不了殿下，两人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林公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苏彻根本听不见林公公内心的绝望嘶吼。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毫不犹豫地伸出那只还沾着黄泥的脏兮兮的小手，直接朝着盘子里那块最顶上的毒桂花糕抓了过去。

赵无极盯着那只即将触碰到毒糕的小手，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

他在等，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高手现身，等这试探性的一步逼出冷宫真正的底牌。

半寸。

苏彻的小手距离那块剧毒桂花糕只剩下最后的半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冷宫破败的屋檐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刺得耳膜生疼的凄厉尖啸！